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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我:第一次和相亲女硕士过夜,她洗完澡拿出计数器

我叫陈建军,四十岁,在县城开一家不大的五金店。店面是我爸传下来的,三十年了,招牌都褪了色,但老主顾认,生意还过得去。我离过一次婚,七年了。前妻是邻村的,跟我过了六年,没生孩子,后来她跟一个跑运输的走了。走的时候她说,建军,你人好,但跟你过日子像喝白开水,没味儿。我没拦她。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吃饭、进货、算账,日子像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一格一格地走。

我妈急了。从我离婚第二年起,她就托人给我说媒。说了七八个,都没成。有嫌我年纪大的,有嫌我带着个店走不开的,也有我嫌人家太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跟我站一块儿像父女,我张不开嘴。我妈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说,找个能说到一块儿的。她说,你都四十了,还挑。我说,妈,我不是挑,我是怕再错一回。

去年秋天,我表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她说,这姑娘叫周敏,三十七,在省城一所大学里做研究,硕士学历,人长得一般,但知书达理。我说硕士?她说硕士咋了,人家不嫌你学历低就行。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你别废话,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是县城一家茶馆,表姐订的。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把胡子刮干净,提前半小时到了。周敏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在后面,戴一副细框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像大学里刚下课的老师。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是陈建军吧。我说是。她说,我叫周敏。我说知道。然后就没话了。

坐下来以后,表姐找了个借口走了。剩下我们俩,对着两杯茶,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憋了半天,说,你平时忙不忙。她说,还行,带学生做课题。我说,那挺好的。她说,你呢。我说,开店,进货,卖货。她说,那也挺好。又没话了。

我以为这事儿黄了。结果她突然说,陈建军,我离过婚。我愣了一下。她说,三十二岁结的,三十五岁离的,没孩子。我说,我也离过。她说,我知道,表姐跟我说了。我说,那你还来。她说,离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看着她,觉得这人和别人不太一样。

后来我们开始聊天。她问我店里卖什么,我说螺丝、钉子、水管、电线。她说她家水龙头坏了,是她自己换的。我说你会换水龙头?她说,看视频学的,不难。我说,那你还挺厉害。她说,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会。这句话我记住了。

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从离婚聊到父母,从工作聊到以后的打算。她说她想找个踏实的人,不图钱,不图长相,就图个安稳。我说我也一样。临走的时候,她说,你要是不忙,下周末来省城,我带你去学校里转转。我说好。

第二周我去了省城。她带我在大学里走了一圈,看了她工作的实验室,还有她带的学生。学生叫她周老师,看见我,眼神有点好奇。她也不避讳,说这是我朋友。中午她请我在食堂吃饭,两荤一素,刷的饭卡。我说这多不好意思。她说,你下次请回来就行。

那以后我们每周见一次,有时候她来县城,有时候我去省城。她来的时候,我关半天店,带她去吃县城的小馆子。她吃得很简单,一碗面,或者一份炒饭。我说你怎么吃这么少。她说,习惯了。我说你太瘦了。她说,你倒是挺壮的。我说,开五金店的,搬货搬的。她笑了,说,劳动人民。

有一次她来我店里,看见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问。这个是干什么的,那个多少钱。我一样一样答。她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我说你记这干啥。她说,以后用得着。我看着她蹲在货架前翻东西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挺暖的。

但也不是没有矛盾。最大的矛盾是我妈。

我妈听说我找了个硕士,先是高兴,后是担心。她说,人家硕士能看上你?我说看上了。她说,别是骗你的吧。我说妈,人家大学老师,骗我啥。她说,那她为啥看上你。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妈说,你得问清楚,别到时候又跟前面那个一样。

有一次周敏来家里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周敏吃得不多,我妈就不高兴了,觉得她嫌弃。吃完饭周敏帮着收拾,我妈说不用。周敏还是收拾了。我妈在厨房跟我说,你看她洗碗的样子,不像过日子的。我说妈,人家是读书人。我妈说,读书人就不吃饭了?

后来周敏走了,我妈跟我说,建军,这个姑娘好是好,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我说哪不一路了。她说,你看她,说话慢条斯理的,吃饭细嚼慢咽的,跟咱们这种粗手粗脚的不一样。我说,妈,你就是想多了。她说,我是为你好。

那段时间我心里挺乱的。一边是周敏,一边是我妈。周敏看得出来我有心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不往心里去,但我得知道你怎么想。我说,我怎么想不重要。她说,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跟你过。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去年冬天,周敏跟我说,她学校要派她去外地做课题,要去半年。我说半年?她说,嗯,下个月走。我说,那咱们怎么办。她说,你觉得呢。我说,我等你。她说,你不怕我跑了。我说,你要是跑,早就跑了。她笑了,说,陈建军,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火车站人很多,她拎着一个大箱子,我帮她提。她说,你回去吧。我说,我看着你走。她说,半年很快的。我说,嗯。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我站在外面,看着火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那半年我们每天打电话。她说她做实验到半夜,我说我店里进了什么新货。她说她学生不听话,我说我妈又给我介绍对象了。她说你怎么说的。我说,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她笑了,说,谁是你女朋友。我说,你啊。她说,我可没答应。我说,那你别打电话了。她说,我偏打。然后两个人就在电话里笑。

今年春天她回来了。我去火车站接她,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看见我,她跑过来,抱住我。我说,这大庭广众的。她说,怕什么。我说,你不怕你学生看见。她说,看见就看见。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我妈去我姐家了,说是有事,其实我知道她是故意躲出去的。家里就我们俩。我做了饭,她吃了两碗,说在外面半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说,周敏。她说,嗯。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你说。我说,我想结婚。她坐起来,看着我。我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证领了。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你妈同意吗。我说,我妈听我的。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说,你上次说店里不忙,结果我去的时候你忙得脚不沾地。我笑了,说,那是例外。

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澡。我说好。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心里怦怦跳。这是我离婚以后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说过夜,也是第一次说结婚。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她洗了挺久。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我一看,是个小计数器,就是那种按一下数字跳一个的,和尚念经用的那种。

她坐在床边,拿着计数器,按了一下。我说,这是什么。她说,你过来坐。我坐过去。她说,陈建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有个毛病,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我睡觉的时候会磨牙,很严重。我说,磨牙?她说,嗯,我前夫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房睡的。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说,我这半年在外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按一下这个计数器,数自己磨了多少次。她按了一下,说,今天还没开始睡,现在是零。她看着我,说,你要是嫌吵,咱们可以分房睡,我不勉强你。但我不想瞒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计数器,又看看她的脸。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是把底牌摊在桌上了。我忽然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说,周敏,你这个人。她说,怎么了。我说,你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是怕我嫌弃你。她说,嗯。我说,那我要是嫌弃呢。她低下头,说,那我就走。我说,你别走。

我从她手里把计数器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我说,你磨牙,我打呼噜,咱俩扯平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说,我打呼噜也厉害,我前妻说跟开拖拉机似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那咱俩谁也别说谁。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我听见她牙齿咯吱咯吱地响。我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觉得烦。我想起她一个人在外地,每天晚上按计数器数自己磨了多少次牙,心里有点酸。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那么绷着。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动了一下,没醒。我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我走过去,看见她在煎鸡蛋。我说,你起这么早。她说,习惯了。我说,昨天睡得好吗。她说,好。我说,你磨牙了。她愣了一下,说,几次。我说,我没数。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听见了。她低下头,说,那你睡好了没有。我说,睡好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她看见周敏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小周来了。周敏说,阿姨好。我妈说,坐吧坐吧。三个人坐在桌边,有点尴尬。我清了清嗓子,说,妈,我跟周敏商量好了,下个月领证。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周敏。周敏说,阿姨,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等等。我妈放下筷子,说,等什么等,都四十了还等。我说,妈,你同意了。她说,我不同意你能听我的?我说,不能。她说,那你还问我。我笑了。周敏也笑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周敏是个实心眼的人。她说,那天她洗碗,别人洗碗都哗啦啦的,她洗碗轻手轻脚的,像怕碰坏了似的。我说,那你还说她不像过日子的。我妈说,我那不是怕你吃亏吗。我说,我吃不了亏。我妈说,你就嘴硬。

领证那天是四月,县城民政局人不多。我们填了表,拍了照,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说,祝你们幸福。周敏拿着结婚证看了半天。我说,看啥呢。她说,看这上面写的,陈建军,周敏。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我说,哪里不真实。她说,我结过一次婚,以为不会再结了。我说,我也是。她说,那你怎么又结了。我说,因为你把计数器拿出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周敏还在大学里做研究,我还在县城开五金店。她周末回来,有时候我周末去她那儿。日子还是平平淡淡的,但跟以前一个人过不一样了。以前晚上关了店,回家冷锅冷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现在有人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有,有人跟我说今天实验做完了,有人说下周回来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妈现在跟周敏处得挺好。周敏每次回来都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保健品,有时候是书。我妈不识字,但周敏给她念。我妈说,你这媳妇,比我想的强。我说,那当然。她说,你别得意,人家是下嫁。我说,下嫁也是嫁了。

前几天晚上,我听见周敏在卫生间里按计数器。我走过去,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拿着那个小东西,一下一下地按。我说,你干嘛呢。她说,我今天换了新牙膏,怕磨牙加重。我说,别数了。她说,我就数数。我把计数器拿过来,放在一边。我说,周敏,你磨牙就磨牙,我不怕。她说,你真不怕。我说,我怕你哪天不磨了,我睡不着。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

那天晚上她躺下以后,我听着她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小老鼠在啃东西。我闭上眼睛,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比一个人待着的安静好听多了。

四十岁,离过一次婚,娶了个女硕士。她洗完澡拿出计数器,不是要算什么账,是怕我嫌她。我嫌她什么呢。她磨牙,我打呼噜,我们俩谁也不比谁强。但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你忍忍我的毛病,我忍忍你的毛病,忍来忍去,就忍成了日子。

昨天周敏跟我说,她申请了一个新课题,要再去外地一年。我说,你去吧。她说,你不怕我跑。我说,你跑不了,你有计数器。她笑了,说,陈建军,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这个人嘴笨,但心不笨。我说,那你嫁对了。她说,嗯,嫁对了。

窗外的天黑了。我坐在店里,等着关门回家。周敏在省城,刚才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晚上要加班,让我早点睡。我回她一个字,好。她又发了一条,说,昨天睡得好吗。我回她,好。她说,你磨牙了吗。我回她,我打呼噜。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收拾东西。货架上的螺丝、钉子、水管、电线,还是老样子。我关了灯,锁了门,往家走。路上没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灰毛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说她是周敏。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年以后,我会每天听见一个人磨牙,还觉得踏实。

到家了。我打开门,屋里黑着。我开了灯,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计数器。我拿起来,按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个。我把它放回去,洗了脸,躺下。床上就我一个人,被子有点凉。我闭上眼睛,等着睡着。

明天早上,周敏会打电话来。她会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我会说好。她会说她下周回来,我会说我去车站接你。日子就这么过。不平淡,也不惊心动魄。就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忍对方的毛病,互相等对方回家。

那个计数器还在床头柜上。我没扔。周敏说,留着吧,等我老了,看看自己一辈子磨了多少次牙。我说,那你得数到八十岁。她说,那就数到八十岁。

行,数到八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