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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都在社交软件里找什么

文 | 蒋旭峰(资深金融从业者)

深夜十一点,她关掉微信,打开Soul。

微信里有五百个联系人,同事、领导、大学同学、远房亲戚、孩子家长群。她今天被领导骂了,心情很差,但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跟闺蜜说?人家也有自己的烦心事。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发朋友圈?要分组,要想文案,发了又怕别人觉得矫情。

她在Soul的匿名星球发了三个字,「睡不着。」

三分钟内,七条消息跳了进来。「我也是」「怎么了」「聊聊吗」「抱抱你」。

全是陌生人。但那一刻,她觉得被接住了。

这件事背后藏着一个越来越普遍的现实,我们宁愿跟陌生人说话,也不愿意找身边的人。社交软件到底给了我们什么,是现实里给不了的?


它们装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大多数人对社交软件的印象还停留在「陌陌探探Soul」,好像它们都是一类东西。其实不是。这几年社交赛道分化得厉害,每一款App装的是完全不同的需求。

微信装的是熟人关系和社会身份。你在微信里不是「你」,你是「张经理」「某某妈妈」「前公司小王」。每发一条动态,都要考虑不同的人看到会怎么想。

探探装的是颜值和第一眼印象。左滑右滑,匹配很快,聊死也很快。

但新冒出来的这批社交App,装的东西就有意思了。

Soul装的是灵魂、情绪和匿名自由。性格测试、兴趣星球、语音派对。你不用发精修自拍,只要说「我喜欢半夜听电台,想找人聊《星际穿越》」,就可能遇到同频的人。Soul旗下Just So Soul研究院联合复旦大学发布的《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显示,过去一年有超过374.6万用户在该平台发布与「搭子」相关的内容832.5万条,相关浏览量超过98亿次。上Soul的人未必奔着恋爱去,更多时候只是想找个人说声别一个人扛着。

赫兹、Uki这类语音App装的是声音、氛围和社恐安全感。不用露脸,也不用修图,语音房里没人给长相打分。白天在微信里做体面打工人,晚上在语音房当「麦序3号」。不一定奔现,不一定脱单,但那一小时「有人听你废话」,就够了。

咕哇、丛丛这些搭子App装的是「先约事,后谈人」。饭搭子、徒步搭子、看展搭子、夜跑搭子,甚至「纯发呆搭子」。关系从「咱们有同一件事要做」开始,而不是从「你好漂亮」「你月入多少」开始。比探探真诚,比微信轻松,比相亲没那么功利。

青藤之恋、牵手这些又往反方向走,装的是门槛和认真。青藤要学历认证,牵手像简历交友。它们戳中了一群人,25岁以后、被海王伤过、被速配烦过、想结婚但不想跪着相亲的人。

甚至还有兰世立的「秀厂」。2026年9月,66岁的前湖北首富在北京开发布会,推出一款把短视频、图文、朋友圈、直播、短剧、AI、即时通讯、电商全塞进一个App的聚合型产品。他未必能成,但它的出现本身就说明问题,年轻人不想在十个App之间切来切去,也不想在每个平台都重新表演一遍。

有个总结很准。不同社交App之间真正的差别,在于它们各自把什么摆在了前面。

微信装的是你和世界的关系,探探装的是你和欲望的关系,新社交App装的是你和自己此刻的关系。


线下社交为什么不好使了

经常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宅,越来越不会社交了。

这些人把因果搞反了。年轻人照样想社交,只是线下社交这笔账越来越算不过来。

第一个是时间成本。996的工作节奏下,下班只想瘫着。约一次线下见面,要协调时间、要通勤、要吃饭、要找话题,三四个小时起步。线上聊五分钟,情绪价值就到账了。效率差了一个数量级。

第二个是筛选成本。在线下认识一个人,你得先聊半小时天,才能大概判断「这人合不合得来」。线上社交用算法帮你做了前置筛选,兴趣匹配、性格测试、学历认证,把「不合适」的人提前过滤掉了。

第三个是风险成本。线下社交的失败是「社会性死亡」,尬聊、冷场、被拒绝,都是当众发生的。线上社交的失败只是一个未读消息,手指一划就过去了。

社恐的人怕的社交失败的公开性。当众出丑比独自失败难捱得多。

这个判断有数据支撑。2020年中国青年报联合中国社科院、社交平台探探发起过一项调研,在探探平台18至35岁用户中回收有效问卷超4000份,结果显示40.2%的人表示自己存在不同程度的「社恐」,52.7%的人认为自己缺乏社交技巧,55.6%的人对自身条件不够自信。

第四个更根本,线下社交的「基础设施」没了。大学毕业以后,宿舍、社团、班级这些天然的社交场景一下子消失了。职场上的关系带利益属性,不敢深交。你住在一个两千万人的大城市,但邻居你一个都不认识,同事下班就散,朋友各有各的忙。

数据不会骗人。国家统计局的统计年鉴显示,2024年一人户家庭占比约为19.5%。有研究预测,到2030年我国独居人口数量或将达1.5亿至2亿人,独居率或将超过30%。民政部数据则显示,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比2013年1346.9万对的峰值只高不了多少,中间还经历过2024年跌至610.6万对的低点。家庭这个曾经最核心的情绪港湾,正在变小、变少。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是情绪的即时性。深夜emo的时候,你不会打电话把朋友叫出来。但打开社交软件发一句「睡不着」,三分钟内就有人回「我也在」。这种即时性的情绪响应,线下社交永远做不到。


人们到底在买什么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很清楚了。社交软件是个情绪供给市场。人们在里面买的是四种情绪体验。

第一种是被看见的确认感。

微信里你发一条动态,要考虑老板怎么看、父母怎么看、前任怎么看。久而久之你就不发了。但在匿名平台,你说「今天被领导骂了,好委屈」,下面有几十条陌生人回「抱抱你」「我也是」。你不需要认识他们,但你知道你的情绪被接住了。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沈奕斐在《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里提出,粉丝与偶像之间形成的是「共养之爱」,靠的是「可见、可识、可回应」的深度互动,而不是单向仰望。这套机制放在社交软件上同样成立,你既能把他人当伙伴,也能从中感觉自己有位置。

第二种是不用扮演的松弛感。

白天你是「张总」「李经理」「某某妈妈」「前公司小王」,每个身份都有一套剧本。社交软件的匿名性,让你可以暂时把这些身份全脱掉,只做「此刻的自己」。你可以emo、可以发疯、可以说蠢话,没人judge你。

这也是为什么「情绪价值」这个词这两年突然爆火。它最早是营销学概念,说的是「情绪收益减去情绪成本等于情绪价值」,现在已经渗透到人际交往、亲密关系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太累了,连社交都要算一笔情绪账,跟你聊天,我是更累了还是更轻松了。

第三种是低风险的连接感。

年轻人对亲密关系的需求一直在,只是「亲密关系」这个词太重了。一想到恋爱要约会、要磨合、要见家长、要考虑结婚,就先退缩了。搭子社交的兴起,本质是把「关系」拆成了最小单元,我只需要你陪我吃顿饭、爬个山,不用承诺未来,不用承担责任。

轻连接满足了人对归属感的基本需求,又不用付出深度关系的成本。像快餐一样,不够营养,但能充饥。

第四种是可控的掌控感。

线上社交最大的优势是「随时可以停」。不想聊了就不回,不想见了就拉黑。关系的开关握在自己手里。

线下社交做不到这一点。你跟人吃饭吃到一半想走,得找借口;对方说个你不认同的观点,你得忍着;甚至连结束对话都要演一遍「那下次再约」的戏码。线上社交把这些「社交礼仪成本」全砍掉了。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决定这段关系还继不继续,不用再演一遍结尾。


社会的情绪供给系统松动了

聊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情绪价值能这么热,跟年轻人矫情没关系。整个社会的情绪供给体系出了问题。

传统的情绪供给来自哪里?家庭、单位、邻里、社区、宗教、宗族。这些东西构成了一个人的「社会支持系统」,你受了委屈、遇到困难,这些系统会接住你。

但过去几十年,这些系统一个接一个地松动了。

单位制解体了,不再管你生老病死。邻里关系淡了,住在对门可能都不认识。宗族在城市化进程中土崩瓦解。家庭规模在缩小,结婚率在下降,独居人口在增加。

人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原子,漂浮在城市里。

你在上海工作,同事不是朋友,邻居你不认识,家人在千里之外。情绪供给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然后工作又把人最后一点情绪带宽也吃掉了。996掏空的不只是时间,是「情绪能量」。你累了一天下班,连跟自己对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花精力去维护一段深度关系。浅社交、轻陪伴、即时情绪满足,成了唯一负担得起的选项。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消费市场都在往「情绪」方向转。普华永道的报告说得很清楚,中国消费正在经历结构性调整,功能性消费更理性,但情绪型消费保持活跃。潮玩、IP联名、治愈系餐饮、文创消费持续火热。

产品价值的公式也在变。过去产品价值等于功能价值,后来加上了情绪价值,现在又多了一层意义价值,人们买的是产品背后承载的意义和价值。

韩炳哲的判断有点狠,人最后买到的东西是情绪,不是商品。放在十年前听可能觉得夸张,放在今天看,几乎是常识。


一个需要警惕的悖论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社交软件解决了情绪供给不足的问题,它同时也在制造新的问题。

第一个悖论是越用越孤独。线上社交是「低卡路里的情绪快餐」,吃完当时饱,过两小时又饿了。深度连接带来的满足感,浅社交替代不了。你刷一晚上Soul,聊了十个人,关掉手机的时候,可能比打开之前更空虚。

第二个悖论是社交能力的退化。线上聊得风生水起,线下见面张口结舌。越依赖线上,线下社交能力越差,然后更依赖线上,形成恶性循环。

第三个悖论最尖锐,情绪正在被商品化。

陪聊软件、虚拟恋人、AI陪伴,情绪正在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你付多少钱,就能买到多少「被爱感」。

有媒体接触过这类平台上的用户。有个案例印象很深,一个在外地打工的男性,四年里每月固定给一位陪聊者转账,节日另发红包,累计支出近十万元,最后被拉黑,连面都没见过。他知道是假的。他注销过软件,又一次次装回来。他说自己已经上瘾了。

他买的是很多年里第一次「被看见」的感觉。这东西在别处买不到。

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你没法简单地说他傻或者他被骗了。市场不会凭空出现,有需求才有供给。连「被看见」都得花钱买的时候,问题出在供给这一侧。

当一个社会里,连被看见都要花钱买的时候,该反思的恐怕不是买家。

而AI陪伴的到来,可能会把这件事推向极致。AI可以24小时在线,可以永远耐心,可以完全按照你的喜好说话。当「情绪价值」可以被无限供给、成本趋近于零的时候,真人社交的稀缺性会被摧毁到什么程度?

监管已经注意到了。

2026年4月10日,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7月15日起施行,对AI陪伴类服务划出了红线,包括连续使用超过2小时的强制提醒、禁止阻碍用户退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等。美国的动作几乎同步,加州在2025年9月通过了陪伴聊天机器人法案,纽约州在2025年11月推出了AI陪伴模型专门立法。两国路径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这件事的影响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


社交软件不是问题,它只是答案。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社会里,人连「被看见」都要靠算法匹配,这到底是技术的进步,还是社会的退步?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也许我们这代人的课题,就是在一个原子化的世界里,重新学习怎么跟人建立真实的连接。

算法再精准,也替代不了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听你说完一整段话的那种感觉。(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统计年鉴、民政部婚姻登记数据、中国青年报联合中国社科院与探探的社交调研、Soul旗下Just So Soul研究院《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复旦大学沈奕斐《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普华永道中国消费趋势报告、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