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亭前拒明珠,石阶风里闻兰香,高端相亲局里的诗词暗战
一鸣亭前拒明珠,石阶风里闻兰香,郑蔓宜做足了功课,输给了一阵风,一场高端相亲局里的诗词暗战
园中小径,林锦岐与郑蔓宜并肩走着,后面跟着几个显国公府和榕章居的婢女婆子。
林锦岐一言不发,好像真的只是引路,郑蔓宜知道眼前的人关系自己一生,只得主动出击。
两人走到一座亭子的。郑蔓宜看到牌匾上题着的“一鸣”二字
郑蔓宜:一鸣亭,来出自刘梦得的“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世人皆爱此句。我却更喜欢他这首诗中的另一句(对林锦岐)万境身外寂,一杯腹中宽……洒脱随性,别有风骨。
林锦岐:刘梦得此诗虽工整绚丽,但终究是唱和之作,失了下乘,相比之下,我要喜欢他的好友,张水部那首脍炙人口的乐府诗。
郑蔓宜表情僵硬,林锦岐却恍若未见
九皋抱着一盆花(花盆和兰香的兰草是一对)匆匆而来。
九皋:大爷,玉蝉姐说这盆兰花叶子发黄,看着不对,让我找大爷拿个主意,要不要拿去给善养兰花的花匠看看。
林锦岐:这还要问我,还不赶紧去?
九皋:(为玉蝉辩解)玉蝉姐也是怕大爷回去突然见不着花,不高兴!
九皋敷衍地行了个礼,又匆匆抱着兰花走了。
林锦岐:慌慌张张,让郑妹妹见笑了,
郑蔓宜:想来那盆兰花应该是林大哥心头所好。
林锦岐淡笑看没有说话,他随着郑蔓宜走了几步,终究是放心不下。
林锦岐:实在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点公务没处理,必须赶去一趟,不得不失陪了,(行礼)还请郑妹妹恕罪,改日一定赔礼。
郑蔓宜:(努力维持住风度)公事要紧,林大哥去忙吧。
林锦岐:前面就是老太太的住处,郑妹妹再走几步就到,茵陈,你带路。
茵陈:(努力掩饰内心惊讶,装作一切如常)是
林锦岐匆匆离去,郑蔓宜目送着他的背影,看似笑着,眼神却透出被轻慢的愤怒。
郑蔓宜说的那句“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出自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刘禹锡的原文,是送韦秀才去赶考,祝愿韦秀才考试旗开得胜,一举金榜题名,从此之后高官显爵,平步青云。
这里郑蔓宜使用了双关手法,古人喜欢写怨妇诗来寄托自己的官场不畅,用怨妇被丈夫冷落,比喻自己被皇帝疏远,无人重用,壮志难酬。
郑蔓宜引用这句诗,反用官场写志向高远的诗,来抒发自己和林锦岐结亲的迫切心情。
引用诗歌,除了要注意引用的那句,还要特别注意没有引出来的原文,那往往才是重点。
没有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重要。
刘禹锡的《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原文比较长,重要的是郑蔓宜说的这两句的上两句。
古来才杰士,所嗟遭时难。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这四句的翻译是:自古以来,有才华的杰出之士,所感叹的不过是生不逢时、际遇艰难。(但如今你已抓住机遇,)一声长鸣便从此开始腾飞,从此我们便可遥遥相望,彼此都立于青云之上。
刘禹锡表达的是对韦秀才的美好祝愿,这次你一定高中。
郑蔓宜引这两句,是委婉含蓄告诉林锦岐话语。
“古来才杰士”抬林锦岐,你是才杰之士,能文能武,有军功有实权,不是寻常纨绔。
“所嗟遭时难”,踩赵家,同情林锦岐。你唯一的问题,是当年“遭时难”,生不逢时,际遇艰难。这个“时难”指什么?就是赵家。你当年娶赵星棠,是赵家拖累了你。赵星棠心里想着表哥、六年不同房,赵家这门亲,对你林锦岐而言就是“时难”。
这里暗踩赵家,表明赵家没有他们显国公郑家显赫,也稍微对林锦岐的第一段婚姻给予同情,你运气不好没遇到好老婆。
但是,一鸣从此始,我们显国公家愿意和你结亲,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显国公郑家,才是你的青云梯。和我结亲后,你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声势更显赫,我也可以做豪门主妇,我们俩在一起珠联璧合,从此都立在青云直上。
也许是林锦岐长得帅,郑蔓宜对他印象很好,也许是林锦岐流露出来的对郑蔓宜的轻慢,郑蔓宜急于和林锦岐联姻,把自己家的地位摆得很高,用一种居高临下施恩的口吻,来和林锦岐交流,增加自己婚姻的政治筹码,把婚姻当成了政治谈判。
郑蔓宜引这几句诗,真是踩到了林锦岐的逆鳞。她以为自己在递橄榄枝,实际她在说:你林锦岐再能打、再有功,说到底还是个武夫,需要我显国公府的门第给你抬轿。
这话赵星棠说了六年。赵星棠嫁他的时候什么态度?“林家攀上我们赵家是福气”,“你一个卫指挥佥事配得上我?”六年冷脸和偷情,林锦岐戴了六年绿帽子,这股“我居高临下施恩给你”的味儿,林锦岐忍了六年。因为那时候林家确实需要赵家那棵大树。
他早就在傲雪怒放的红梅下发过誓,奴颜婢膝,忍辱负重的日子,他不愿意再忍受了。
现在的林锦岐,倭寇平了,军功立了,从龙之功在即,他正站在我靠自己也能站起来的关口。走了一个赵星棠,又来一个郑蔓宜,仗着家世显赫,上来就提他靠赵家、被赵家拖累的旧事,说“娶我你就能上青云”,翻译过来就是:你还是那个需要靠女人家世往上爬的软饭男。这不是施恩。这是往他刚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林锦岐是什么人?他是娶了赵星棠发现妻子冷淡他后,可以果断投笔从戎的,文人的气节,他有,武将的军功,他也有。而且他刚刚平定了倭寇之乱,正是凭借自己能力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从战场拿回来的不只是军功,是老子不需要任何人施恩的底气。
郑蔓宜引“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在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你想在官场一鸣惊人,得娶我,我才会给你梯子。他刚从赵星棠那段婚姻里爬出来,靠的是刀口舔血、自己挣功名。他刚从血里爬回来,满身杀气还没散,正是最受不了被施舍的时候。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需要攀附权贵的男人。郑蔓宜拿青云梯来换他的自由,他不当场翻脸已经是修养了。
郑蔓宜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以为他还是六年前的林锦岐,但雪夜折梅问心后的林锦岐,不需要再攀任何人。
郑蔓宜为什么说她更喜欢“万境身外寂,一杯腹中宽”。
这两句说的是,世间万般境遇都沉寂在身外,一杯浊酒下肚,胸中块垒便宽解了。这是历经风波之后的疏朗洒脱,是卸下重担、不再被外物牵绊的姿态
郑蔓宜用世人皆喜欢的“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敲打、利诱林锦岐后,打了一棒,然后给甜枣。前面“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太硬了,摆明了在说“咱俩结亲,一起往上爬”。她自己也知道,一个国公府小姐当着相亲对象的面念这种诗,等于把“我急着嫁你、我拿你当跳板”写在脸上了。所以她赶紧接一句“万境身外寂,一杯腹中宽”来圆,你别觉得我俗。我其实不爱争。我喜欢的,是淡泊。
她是在对林锦岐说:我不爱“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那种功利、进取、攀高的调子,我更喜欢“万境身外寂,一杯腹中宽”这种洒脱、超然、不争的风骨。
我懂你。你不是那种汲汲于功名的人。你刚立了大功,但你心里向往的是疏朗自在,是卸下重担、胸中宽广。我郑蔓宜欣赏的,正是你这份风骨,而不是你的军功和前途。
前面太强势了,她自己察觉到了,所以拿这句来柔化:你看,我也能淡泊,我也能不争,我跟你是有精神共鸣的。
这是极高明的恭维。
这句诗还有一层没说出来的意思,她在说“我愿意为你退下来”,我本是国公府小姐,本该在青云端。但我愿意“万境身外寂”,为了你,我可以不争那些虚名。一杯酒就够了,我不需要你给我多高的位分。翻译成白话就是:“我愿意下嫁给你。我愿意放下国公府小姐的架子,跟你过简单日子。”这是她给林锦岐的“诚意”,我施恩归施恩,但我不是高高在上的。我愿意为你屈尊。可她不知道,这话在林锦岐耳朵里是你愿意为我退下来等于在说,你本来高人一等,是赏脸屈就我。
还是施恩。只是换了个更精致的壳。
真淡泊的人不说自己淡泊。兰香坐在石阶上闻兰,没引过一句诗,没说过我很洒脱。她就是闻了,就是说了“活着可真好”。那才是真的“万境身外寂”。
郑蔓宜呢?她引这句诗前,早就算好了政治筹码怎么加。她连林锦岐中途离场都维持不住风度,眼神里透出被轻慢的愤怒,这种人,一杯酒解不了愁。她要的是整座青云。
她引这句诗,不是真的向往淡泊,是表演淡泊。就像她维持风度一样,是训练出来的,不是骨子里的。
郑蔓宜选这两句的时机,她和林锦岐并肩走着,林锦岐一言不发,她急于主动出击。她引这两句,本意是想显得自己不功利、有风骨、配得上他。她想让林锦岐觉得:显国公府的大小姐,不只看重你的权位,还懂你的内心。
但林锦岐听到的可能是另一层:
你郑蔓宜一边用“相望青云端”来暗示联姻能让我更进一步,一边又说“万境身外寂”来显示自己不慕权位,你不觉得矛盾吗?
所以林锦岐说“刘梦得此诗虽工整绚丽,但终究是唱和之作,失了下乘唱和之作,失了下乘”,表面在评诗,实际是在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知道不是真的。你引的刘禹锡的诗,是写给韦秀才的应酬之作,不一定是真心话。就像你现在引用诗句,不过是在和我应酬,你不是真的喜欢“一鸣从此始”的豪情,你也不是真的喜欢“万境身外寂”的淡泊。
你引什么,取决于你想让我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并不喜欢我,只是觉得这样说,我会觉得你有才、有志向、有格局,进而对你产生好感
你引淡泊诗,不是因为你真的淡泊,跟我拿刘禹锡来装点亭子一样,都是面子活。你觉得这样说,我会觉得你不功利、不势利、有林下之风,进而觉得你与众不同。”
他看穿了。郑蔓宜引“万境身外寂”,他心里想的是:你?万境身外寂?你连我走了都压不住火。你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淡泊,是算盘珠子。
林锦岐说:“相比之下,我要喜欢他的好友,张水部那首脍炙人口的乐府诗。”
张水部,也就是张籍,他的《节妇吟》,最出名的两句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翻译一下就是:谢谢你的青睐,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遗憾没有和你相逢在没结婚之前。
林锦岐没有直接脱口而出,已经给郑蔓宜留了很多面子,已经是将军最大的克制了。
如果他直接念出来,那等于当面说:你就像那个给已婚妇人送明珠的男人,明知我有心上人还来撩。我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接受。
他没念,只是提了作者和体裁。等于递了个谜面,这是给国公府小姐最后的体面,我不撕你脸,你自己回去照镜子。
郑蔓宜还要回家翻书才知道林锦岐在说什么,充分证明了她就是个草包,她对林锦岐说的每句话,都是提前打探了林家的详细情况,在家里做了预案才来的。
她投其所好,知道林锦岐是投笔从戎的文人将军,所以逮着机会就掉书袋,硬凹文学少女人设,以为林锦岐喜欢。
每一步都是预案。她不是来跟林锦岐对话的,是来表演“我配得上你”的。
但林锦岐也跟着一掉书袋,她张口结舌抓瞎不知道怎么反应。因为她背的稿子里没有张籍乐府这一页。
她以为的高端局,是人家随手一接就能接住的日常。
林锦岐一看这还得了,这是针对我的高端猎杀局啊,那还不撒腿就跑,跑得可狼狈了。
我们先来看看林锦岐说的那首诗。
这得先从唐朝藩镇割据说起。晚唐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李师道是地方藩镇军阀平卢淄青节度使,想招揽张籍来给自己撑门面。因为张籍是当时有名的文人,人脉广、名声大,他要是肯来,就等于替李师道打了个“连中央文人都服我”的广告,他就可以趁机树立声望,扩张势力。
李师道就给张籍送厚礼,比如明珠啊什么的,写信邀请,想让张籍去他幕府当幕僚。但张籍不愿意给藩镇当帮手,又不敢直接得罪他,就写了《节妇吟》婉拒。
张籍《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全文: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其实也是酬唱之作,是对李师道给自己送礼物的回信。
翻译一下就是:一个女人已经结婚了,有个男人明知她有丈夫,还送她两颗明珠表达爱意。女人被他的深情打动,把珠子系在衣服上。但她想起自己嫁人时发过誓,要跟丈夫同生共死。最后她含着泪把珠子还回去,说:不是我不感动,只是恨我们没在嫁人前遇见。
这首诗是典型的闺怨诗,借男女私情,写朝廷政治,抒发志向含蓄委婉。
闺怨诗,我写过,看这里
从簪花诗会看《灼灼风流》的神级编剧
张籍的《节妇吟》,表面写的是贞洁的已婚妇人拒绝他人的追求,实际是张籍借这首诗告诉李师道:你的好意招揽,我心领了,谢谢你赏识我。但正如贞洁的妇人不会抛弃丈夫出轨,正直的臣子也不能侍奉二主。我已效忠朝廷,朝廷对我也不薄,我不能跟着你干。
林锦岐引这首诗,就是告诉郑蔓宜:我有心上人了,你的赏识我只能拒绝。
也是她回到家查了书后,她爹显国公郑百川分析的,林锦岐拒绝被显国公郑家招揽。
郑百川作为显国公,一眼就看出林锦岐引《节妇吟》的政治含义:“君知妾有夫”,你知道我林锦岐已有心属“良人执戟明光里”,我效忠的是新皇和太子“还君明珠”,你显国公府的招揽,我不接
“事夫誓拟同生死”,我林家站的是太子那头,不是汉王和你郑家这头。
林锦岐用一首诗,同时完成了三件事:
从个人情感层面,拒绝了郑蔓宜的情义
在家族层面,拒绝了显国公府的联姻
在朝堂政局层面,表明站队正统皇家血脉
郑百川读懂了,他既要开解自己女儿被拒婚,又要重新评估林锦岐,这小子不简单。用诗拒婚,还顺带亮了底牌。他站太子,我站汉王,这是对手。
郑蔓宜花了好几天做功课,又争又抢,以为可以在林府大展文采,获得林锦岐芳心,结果林锦岐说一句话,她要回家翻书才懂,她输得并不冤枉
兰香,什么都没准备,那天林锦岐追着醉酒的她不放,她坐在石阶上,闻花香,点醒他除了追逐欲望,人还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闻花香,让他跟着一起坐下了,风送兰香过来,他也闻到了
从此林锦岐的心彻底为兰香沦陷
他之所以看重那盆兰花,是因为他特意把那晚他和兰香共赏过的幽兰,分了株。一盆送给兰香,一盆自己留着,宝贝得不得了。
听到九皋说兰花叶子发黄,以为上天降下神罚,自己这里刚和郑蔓宜相亲,他认定的定情信物兰花就枯萎了。
那可是他坚贞不渝的爱啊,所以他撒腿就跑了,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老天爷看:老天爷,我没有想和这个郑小姐相亲啊,你看我直接拒绝了啊,你不要冲我的爱情动手啊,求求了男德守得很严,加分!
郑蔓宜代表的是显国公府的政治联姻、青云梯、相望青云端;
兰香代表的是石阶、花香、风、一杯腹中宽。
林锦岐需要的是一个让他坐下、闻花香、不用防备的人。
当林大爷遇到过兰香,一个和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被一两句话语点醒过,被清幽兰花香洗涤过灵魂,他就会无法忍受郑蔓宜这样的矫揉造作。
遇到过真善美,就无法忍受虚伪造作。
见过雪山上的空气,再让你回雾霾里待着,你每吸一口都觉得呛。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本来可以忍受黑暗。
不是郑蔓宜不够好,不是显国公府不够显赫,而是他已经遇到了那个让他不用掉书袋、不用算计、不用相望青云端的人。
兰香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儿,活着,闻花。
林锦岐自己会走过去的,就算中途有百折千回的磨难,他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打都打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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