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旬大叔相亲后提同居,女方: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六旬大叔相亲后提同居,女方: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六十一岁那年,儿子赵磊第三次催我相亲。
他说:“爸,你不能总一个人过。家里那盏灯,晚上亮着没人说话,看着都冷清。”
我说:“我有电视。”
他说:“电视又不会问你药吃没吃。”
我没接话。
老伴走了四年,我确实一个人住。早上起来,烧一壶水,煮两个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完以后去小区门口转一圈,回来擦地、买菜、洗衣服。到了晚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
可我不觉得自己需要相亲。
我这辈子已经结过一次婚,也陪着一个人走了三十多年。后来老伴病了两年,我天天往医院跑,给她擦身、喂饭、拿药。她走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屋里突然少了一堵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赵磊不这么想。
“你才六十一,不是八十一。”他说,“找个人说说话,总比天天跟锅碗瓢盆过日子强。”
“我跟锅碗瓢盆挺熟。”
“熟有什么用?它们又不能陪你去医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重。我知道他不是嫌我麻烦,他是怕我哪天一个人倒在家里,没人知道。
他在外地做工程,半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回来都要仔细检查煤气、水管、电闸,还要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清理掉。走的时候,他总要站在门口问一句:“爸,要不我把你接过去住?”
我每次都说:“不用,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这话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给自己的孤单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那天是周六,赵磊专门请了半天假,带我去了市文化馆旁边的相亲角。
相亲角不大,十几棵梧桐树下面摆着一排长椅。老人们手里举着资料,有的写着年龄、退休金和房产,有的写着子女工作单位,还有的直接把身份证复印件塑封起来,挂在胸前。
我站在入口处看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旧家具。
赵磊推了我一下。
“爸,你别板着脸。”
“我没板着脸。”
“你这张脸,看起来像来抓早恋的。”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你需要。”
他把我的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又转身去给我买水。我一个人站在树下,旁边有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正在整理手里的几张纸。
她大概五十八九岁,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没有举牌,也没有主动跟人搭话,只是把资料一张张折好,夹进一个蓝色文件袋里。
文件袋上写着四个字:旧物修复。
我多看了一眼。
她察觉到了,抬头问我:“您对旧东西感兴趣?”
“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还盯这么久,说明有兴趣。”
她说话很利落,不像是来相亲,倒像是在询问一个学生为什么没交作业。
我笑了笑。
“您是做旧物修复的?”
“退休前在博物馆工作,修瓷器、木器,还有一些老家具。现在偶尔接点活儿。”
“那挺厉害。”
“厉害什么?就是拿小刷子慢慢扫灰,拿胶一点一点粘。东西坏了不能急,急了就彻底坏了。”
她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把木头椅子,椅背裂开了一条缝,漆面也剥落得厉害,但经过修复以后,木纹清晰,颜色沉稳,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修得不错。”我说。
“我修的。”
“看得出来。”
“您怎么看出来的?”
“照片拍得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不大,眼睛却弯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我见过的那些相亲对象不太一样。
她没有问我有没有房,也没有问我退休金多少,更没有先问我儿子做什么。
倒是我先问了她。
“您也是来相亲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她把照片收回文件袋,淡淡地说:“我女儿让我来,我就来了。至于相不相得成,要看对方能不能忍受我。”
“您脾气不好?”
“我脾气挺好。”她想了想,“就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也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老人。”
“那挺好。”
“好什么?”
“我也不喜欢别人管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们俩住一起,谁管谁?”
“还没住一起,就想到这么远了?”
“您不是来相亲的吗?相亲不就是为了以后过日子?”
我被她说得没话了。
这时赵磊买水回来,站在旁边打量她。我赶紧介绍:“这是我儿子。赵磊。这位是——”
“许秋云。”她自己接过话,“六十岁,退休,丧偶,有一个女儿,在南方工作。住的房子是自己的,身体还行,不需要人伺候。”
她说得像在念一份工作简历。
赵磊赶紧点头:“许阿姨好。”
“你爸平时一个人住?”
“是。”
“做饭怎么样?”
赵磊看了我一眼:“能吃。”
“能吃是什么意思?”
“不会中毒。”
许秋云笑了。
她看向我:“那赵老师,您会做什么菜?”
“我不是老师,退休前在电厂上班。”
“那您会做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蛋炒饭,清蒸鱼。”
“会洗碗吗?”
“会。”
“洗得干净吗?”
“您可以检查。”
她把文件袋放到腿上,认真看了我几秒。
“行,那先留个电话吧。”
她没有手机,给我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号码写在一张旧车票背面,字迹很稳,最后还特意画了一条横线。
“晚上八点以后打。”她说,“白天我要去修东西,电话响了容易手抖。”
“手抖会影响修复?”
“会。一抖,老家具就少一块。”
她站起来,把裙摆上的灰拍干净。
“赵先生,先说好,我们只是认识,不代表什么。”
“我明白。”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第一次见面就说喜欢我。”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了解您。”
她眯了眯眼:“这句话倒实在。”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您要是以后了解了,觉得喜欢,也可以说。”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磊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爸,人家给你留门了。”
“少废话。”
当天晚上八点零五分,我拨通了那个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许秋云接起来。
“赵先生?”
“是我。”
“我知道。这个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社区,还有一个就是您。”
“那我挺荣幸。”
“别急着荣幸。您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真正听到她的声音,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就是……问问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放鸡蛋了吗?”
“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赵先生,您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面条里放没放鸡蛋?”
“我这不是第一次打电话,没经验。”
她笑了一声。
“那您以前给谁打电话有经验?”
“给我儿子打。”
“他会陪您聊这么久吗?”
“不会。”
“那您挺可怜。”
“您是在同情我,还是在夸我?”
“暂时还没决定。”
那晚我们聊了四十多分钟。
她告诉我,她女儿叫许宁,在深圳做设计,结婚后很少回来。她自己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里,家里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旧物。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青花瓷罐,一张少了抽屉的书桌,还有一台不能放磁带的老式收音机。
我也告诉她,我喜欢早起,不喝酒,不打麻将,脾气不算好,但不会动手。老伴走后,我一直没有动过家里的摆设,连客厅里那把藤椅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不挪?”她问。
“习惯了。”
“是舍不得,还是懒?”
“都有。”
“那您还挺诚实。”
我们约定第二天一起吃饭。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饭店。那是一家不大的家常菜馆,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见我带着许秋云进门,立刻从后厨探出脑袋。
“老赵,终于想开了?”
我瞪了他一眼。
许秋云却很坦然:“他以前没想开?”
“他以前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独居模范,别人约他打牌,他说家里有事。”
老板问:“什么事?”
我说:“烧水。”
许秋云接道:“水烧开以后呢?”
“关火。”
老板笑得差点把菜单掉地上。
我们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许秋云不让多点,说两个人吃不了太多,剩下的饭菜隔夜也不好吃。
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吃到鱼的时候,她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盘子边,动作熟练。
“您以前经常一个人吃饭?”我问。
“十几年了。”
“不会觉得闷?”
“刚开始闷。后来给自己找事情做,就不闷了。”
“修旧物?”
“修东西,读书,种花。还有照顾我妈。”
“您母亲还在?”
“在,八十七岁,住养老院。”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以前她跟我住。后来摔了一跤,腿脚不好,我就送她去了养老院。每周去三次,陪她吃饭。”
“您一个人照顾她,挺辛苦吧。”
“辛苦。”她说,“但她是我妈。”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辛苦和责任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她住的地方比我想象中更旧。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墙面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走到三楼时,我的膝盖有些发酸,但没吭声。
她回头看我。
“累了?”
“没有。”
“您喘气的声音比楼下那台空调还大。”
“年纪大了,机器都有噪音。”
她笑着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口,她拿出钥匙。门一打开,我先闻到一股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屋里不算乱,但东西很多。靠墙摆着一张半修好的木柜,窗边放着几盆绿植,阳台上挂着一串风铃。墙上没有大幅装饰,只有几张旧照片和一张泛黄的戏票。
“进来坐会儿?”她问。
我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怕我家里有机关?”
“不是。我第一次来,空手不合适。”
“那您下次带水果。”
“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想有下次?”
“您不是让我带水果吗?”
她没有回答,只把门又打开了一些。
我进屋坐了十分钟。她给我泡了一杯普洱,茶杯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金色的线补过,裂缝反而成了装饰。
“这个杯子也是您修的?”
“不是。日本有一种修复方法,叫金缮。东西碎了,不一定非要遮住裂痕。有时候把裂痕留下来,反而更好看。”
“那如果裂得太严重呢?”
“就不能用了。”
“人呢?”
她看着我。
“人裂得太严重,也不能过日子?”
“人和东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会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会说话也不一定有用。有些人住在一起十几年,真正说过的话还不如一只旧收音机多。”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继续。
我也没追问。
第二天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我们去菜市场,她挑菜,我推车。她买一把小葱都要先捏一捏,说葱白太空,炒出来没味道。
我说:“买个菜而已,不用像验收工程。”
她说:“过日子就是一件件小事。连菜都买不好,还想过什么日子?”
她到我家做过一次饭。她进门后,先站在客厅看了一圈。
“您家里太空了。”
“空点好,省得打扫。”
“不是空,是没有生活。”
“我每天都生活。”
“冰箱里只有鸡蛋、咸菜和两瓶矿泉水,这叫生活?”
她打开厨房柜子,里面只有挂面、食用油和一袋过期的木耳。
她回头看我:“您平时吃什么?”
“这些。”
“您以前是怎么把自己养到六十一岁的?”
“靠命硬。”
她没再说话,挽起袖子去了菜市场。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芥蓝、番茄鱼片,还有一道蒜蓉茄子。菜端上桌的时候,我看着满桌热气,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把筷子递给我。
“吃啊。”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怎么样?”
“咸了点。”
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我赶紧说:“但挺香。”
“到底咸不咸?”
“第一口咸,第二口香。”
“那您吃第二口。”
我低头又夹了一块。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走,而是把碗筷洗了,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以后不用来收拾。”我说。
“我看不惯脏。”
“那您别看。”
“我不看,您就一直脏着?”
“也不是。”
“您以前的老伴是不是一直照顾您?”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的时候,家里确实比现在整齐。”
“您想她吗?”
“想。”
“那为什么还相亲?”
我抬头看她。
她问得直接,却没有恶意。
我想了想,说:“因为想她,和想有人陪,不冲突。”
许秋云没有说话。
她拿起抹布,低头拧水。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得阳台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我也这样想。”她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谈起各自的过去。
她前夫是在她五十三岁那年走的,突发脑溢血,前一天晚上还嫌她做的鱼太淡。第二天早上,他倒在卫生间门口,再也没醒过来。
“那时候我特别恨他。”她说。
“恨他什么?”
“恨他什么都没交代。钥匙放哪儿,存折在哪儿,家里那张老桌子为什么总是晃,他都没告诉我。”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没交代,他只是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我低头看着桌面。
我和老伴最后一次说话,是她住院前一天。她问我第二天是不是还要去买菜,我说去。她说买点橙子。我说知道了。
后来我买了橙子,却没能带回家。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那三个字——买点橙子。
有时候我站在水果摊前,会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我和许秋云相处了两个多月。
我们没有急着确定关系,也没有急着向子女宣布。只是每天晚上通一次电话,周末见面。她去养老院看母亲时,我有时候陪她一起去。
她母亲耳朵不好,常常听不清人说话。许秋云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重复。
“妈,这是赵叔叔。”
老人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你是卖药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陪您女儿。”
老人点点头:“那你得对她好。”
我说:“我会。”
许秋云在旁边瞪我:“还没到那一步。”
老人却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听见了满意的答案。
有一次,许秋云的女儿许宁从深圳回来。
她在咖啡馆里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也不是问我收入,而是问:“赵叔叔,您打算和我妈走到哪一步?”
“我还没想好。”
“我妈受过一次伤,您应该知道。”
“知道。”
“我不是反对她找伴儿。但我不希望她因为害怕孤单,就随便把自己交出去。”
“我也不想让她随便。”
许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您有房子吗?”
“有。”
“存款呢?”
“够我自己养老。”
“以后会不会让她搬去跟您住?”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我问得可能不太客气。”
“应该问。”
“我妈嘴硬,什么都说不在乎。但她晚上睡不好,腿疼也不告诉我。她如果跟您在一起,我希望她不是去照顾您,而是有人真正陪着她。”
“我明白。”
“您明白什么?”
“她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许宁沉默了一下,神情缓和了些。
“那就好。”
许秋云知道我们见过面,回去后问我:“我女儿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她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她从小就爱审人。”
“挺好,说明她在乎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说:“赵先生,我女儿如果不接受,您会怎么办?”
“那得看她为什么不接受。”
“如果她就是不接受呢?”
“那我会跟她讲道理。”
“讲不通呢?”
“慢慢讲。”
“要是一直讲不通?”
我看着她:“我不会让你在我和女儿之间做选择。”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您会放弃?”
“我会等她明白。但不是无限期地等。”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推了推。
“您这人有时候挺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
“那我以后少说点。”
“别。”她抬起头,“该说还是要说。”
日子就在这些谈谈停停里慢慢往前走。
到了秋天,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那天我们从菜市场回来,许秋云拎着一袋米,我伸手接过来,她却不肯。
“我拿得动。”
“我知道你拿得动。”
“那你抢什么?”
“我想拿。”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松了手。
回到家,她把米放进厨房,弯腰时扶了一下桌角。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腰疼?”我问。
“没事。”
“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
“那也得看。”
“赵老师,”她转过身,“您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
“说明我关心你。”
“我知道。”
她说完,忽然靠在厨房门边,没有再动。
我看着这个住在四楼、每天修旧家具、每周去养老院三次、嘴上说不需要照顾的女人,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清楚的念头。
我想和她住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会做饭,也不是因为她能把我家收拾得干净。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八点给她打电话,习惯了买菜时多买一把小葱,习惯了看到一件有裂缝的东西就想拿给她看看。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害怕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后,没有马上离开。
她打开门,换了拖鞋,正准备把修了一半的木盒拿出来。
我站在门口说:“秋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回头看我。
“什么事?”
“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她手里的小木盒停在半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里。
“搬过去?”
“对。”
“以什么身份?”
“先当伴儿。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登记。”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搬,我也可以搬过来。你这里离养老院近,我那边离医院近。房子归各自的,钱也各自管。我们住在一起,是为了互相陪伴,不是谁去伺候谁。”
她把小木盒放到桌上。
“您想得挺周全。”
“年纪大了,不能只凭冲动。”
“那您这是冲动吗?”
“不是。”
“您确定?”
“确定。”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老城区的夜景,楼下有人收摊,三轮车的车轮压过积水,发出一阵咯吱声。
她站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
“你说。”
“以后不管我们谁生病,都不能瞒着对方。”
我愣了一下。
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摸着那个修了一半的木盒。
“我前夫走之前,头疼了好几天。他一直说没事,连药都不肯吃。那天晚上他还跟我说,明天陪我去买窗帘。结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她吸了一口气,语气仍然平静。
“我妈也是。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从来不说。她觉得说了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可有些病,早说一天,结果就不一样。”
她看向我。
“您要是胸口疼、头晕、摔了,或者哪里不舒服,必须告诉我。不能说没事,不能硬撑,不能一个人去医院。就算半夜三点,也得叫我。”
“好。”
“我还没说完。”
“你说。”
“我也一样。如果我不舒服,你也得逼着我去看病。不能听我说没事,就真当没事。”
“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们谁都不能把自己藏起来。心里不高兴要说,害怕要说,后悔了也要说。别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憋着,等来不及了才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
她没有立刻回握,只是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这么容易?”
“这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是应该。”
“您以前是不是经常不听老伴的话?”
“听。”
“她说什么您都听?”
“大的听,小的不一定。”
“比如?”
“她说不让我吃腌萝卜,我没听。”
“那您活该。”
她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家时,她站在门口问:“您什么时候搬?”
“你同意了?”
“我只是答应试试。”
“那我什么时候搬?”
“先别搬。”
“为什么?”
“我得看看您家里有没有地方放我的东西。”
“有。”
“您家里除了桌子就是椅子,当然有。”
“那还要看什么?”
“看您有没有诚意。”
“我都提出同居了,还不算诚意?”
她瞪我一眼:“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是住在一起。”
“我知道。”
她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先从一周住三天开始。”
“那剩下四天呢?”
“回您自己的家。”
“为什么?”
“让您适应一下没有我的日子。”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周后,许秋云带着一个小行李箱住进了我家。
她只带了几件衣服、两本书、一盒修复工具和一盆长得不太好的文竹。
“家里其他东西呢?”我问。
“先不搬。”
“不是说试住吗?”
“试住不等于搬家。”
她把文竹放到阳台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小木牌,挂在门口。
木牌上写着:秋云的修复室。
“你要在客厅修东西?”
“不行?”
“行。”
“那就别问。”
她住进来的第一天,我们就因为柜子里的调料吵了一架。
她嫌我的酱油放在最里面,拿起来麻烦。我说放哪儿都一样。她说不一样,做饭的时候找不到东西会影响心情。我说你不做饭就不影响心情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说那以后你自己做。
我说自己做就自己做。
结果晚上我煮了一锅面,盐放多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只好把碗推开。
她问:“怎么不吃?”
“饱了。”
“您吃了三口就饱了?”
“年纪大了,胃口小。”
她把我的碗端过去,倒掉,又重新烧水。
“让开。”
“我会做。”
“您会把面煮成盐。”
她重新下了一把面,又放了青菜和鸡蛋。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我面前。
“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
“这次怎么样?”
“还是有点咸。”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赶紧说:“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气得笑了。
同居以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
她早上六点起床,我喜欢睡到七点。她拖地时,拖把总会碰到我的拖鞋。我把鞋往旁边挪,她又会把它们摆回原位。
她看电视时喜欢把声音开大,我嫌吵,就戴耳机。她看见后,第二天直接把我的耳机藏了起来。
我找了半天,问她有没有看见。
她说:“家里就这么大,您自己找。”
“你是不是拿了?”
“没有。”
“那为什么在你枕头底下?”
“我枕头底下怎么会有您的耳机?”
“我也想知道。”
她转过脸去,肩膀却在抖。
我们也会因为钱吵架。
她要买一台新的空气净化器,我说家里那台还能用。她说旧机器过滤网坏了,我说换个过滤网就行。她说买新的更省电,我说你就是想买新的。
她气得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我用我自己的钱买。”
我也来了脾气:“谁说不让你买?你愿意买十台都行。”
“那您为什么一直说?”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您觉得没必要的东西多了。花、书、茶杯,哪个不是没必要?”
“东西坏了可以修。”
“人呢?”
她突然问。
我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把银行卡收回去,转身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起床一看,她蹲在地上,正捡摔碎的花盆。
“怎么了?”
“文竹倒了。”
我打开灯,看见她手指上有一道血口。
“你受伤了。”
“没事。”
“手给我。”
“我自己处理。”
她把手往后藏。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用纸巾压住伤口。
“答应我的事忘了?”
她低头看着我。
我说:“不舒服要说,受伤也要说。”
她没吭声。
我去拿了碘伏和创可贴,仔细替她消毒。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渗出来。她始终没有抽手。
包扎好以后,她忽然说:“空气净化器我不要了。”
“为什么?”
“你说得对,旧的换个滤网还能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抬起头:“赵老师,我不是非要买那个东西。我只是想让这个家有一点我的样子。”
我看着她。
“你已经住进来了,哪里都可以放你的东西。”
“可这里不是我的房子。”
“以后就是你的家。”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您别随便说。”
“不是随便说。”
“房产证上又没有我的名字。”
“房子是我的,但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沉默了很久,把那盆倒掉的文竹扶正。
“那我把修复室放到阳台。”
“可以。”
“不能嫌脏。”
“我不嫌。”
“工具不能乱动。”
“我不动。”
“如果你哪天后悔了——”
“我不会。”
她看着我,像是想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我握住她的手。
“秋云,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年轻人可以因为一句气话分开,我们不行。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不能把它都花在猜来猜去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低声说:“我以前也以为时间很多。”
“现在呢?”
“现在觉得,每一天都得好好过。”
同居三个月后,我们去见了双方子女。
赵磊从外地赶回来,许宁也专门请了假。
四个人坐在我家的餐桌旁,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
赵磊问:“爸,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住,还是登记?”
我说:“看你许阿姨愿不愿意。”
许秋云看了我一眼:“愿意是愿意,但有条件。”
赵磊赶紧坐直。
许宁也放下了筷子。
许秋云说:“第一,我们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谁也不动谁的。第二,以后如果谁生病,子女都要知道,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第三,我们住在一起,是伴侣,不是保姆和护工。谁都不能把照顾对方当成理所当然。”
许宁听完,点了点头。
赵磊说:“这些我都同意。”
许宁看着我:“赵叔叔,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脾气不好。”
“我知道。”
“她睡觉会磨牙。”
“我知道。”
“她做饭有时候会放很多盐。”
“这个我还不知道。”
许秋云立刻瞪她女儿:“你少说两句。”
许宁笑了。
赵磊端起杯子,对许秋云说:“阿姨,我爸不爱说好听的,但他心里其实很重感情。您要是愿意跟他过,我谢谢您。但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别憋着,直接告诉我。”
许秋云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惯着他。”
“那就好。”
几个人都笑了。
饭后,赵磊把我拉到阳台。
“爸,你真不打算把房子过到她名下?”
“这是我的房子,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人不能因为害怕被骗,就把所有真心都锁起来。她跟我住,不是为了房子。”
“你怎么确定?”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那你还——”
“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我看着阳台上那盆文竹,“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没人能保证我们能一起过三十多年。”
赵磊低下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会糊涂。该做的公证、协议,我都会做。但防备和信任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片刻,问:“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跟许阿姨住在一起,你开心吗?”
我转头看向客厅。
许秋云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许宁在旁边抢她手里的盘子。她不肯,说自己能拿,许宁也不让。两个人一边争,一边笑。
我说:“开心。”
赵磊点了点头。
“那就行。”
第二天,我们去办理了结婚登记。
不是因为必须结婚,也不是为了让谁放心,而是许秋云说,既然决定一起过,就应该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临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具体哪里好看?”
“头发好看,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您以前夸过老伴吗?”
“夸过。”
“夸什么?”
“她做的红烧肉好吃。”
“没了?”
“还有,她买菜便宜。”
许秋云白了我一眼。
“难怪她走得早。”
“这跟夸人有什么关系?”
“不会说话的人,老天都不愿意留。”
我笑着替她打开门。
登记处里,新人很多。年轻人穿着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我们坐在角落里填表,许秋云把我的身份证拿过去看了两遍,确认出生日期没有填错。
轮到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我问。
“我有点紧张。”
“第一次结婚?”
“第二次。”
“第二次也可以紧张。”
她低头笑了一下,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秋云。
三个字落在我的名字旁边,笔画清楚,端端正正。
登记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说:“恭喜二位。”
许秋云接过证书,没有立刻打开。
走出大厅后,她才翻开看了一眼。
“赵老师。”
“嗯?”
“我们现在算一家人了吗?”
“算。”
“那您以后不能再叫我许女士。”
“叫什么?”
她想了想:“叫秋云。”
我试着叫了一声:“秋云。”
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再叫一声。”
“秋云。”
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包里,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老赵。”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故意问:“怎么不叫赵老师了?”
“老师退休了,现在是我老伴。”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水果店。
我看见柜台上摆着一筐橙子,停了下来。
许秋云问:“想吃橙子?”
“买几个吧。”
“买几个?”
“六个。”
她挑了六个大小差不多的,装进袋子里。
回到家后,她拿出水果刀,切开一个递给我。
“甜吗?”
我吃了一瓣。
“甜。”
“以前老伴喜欢吃?”
我点头。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瓣放到我手里。
“那就多吃一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她知道我记得过去,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取代谁。
但她愿意和我一起,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结婚后的生活仍然不算完美。
她还是嫌我东西乱,我还是嫌她买花太多。她会在我抽烟时把烟掐掉,我会在她熬夜修东西时把工具收走。她说我像个老小孩,我说她像个管家婆。
有一天晚上,她在阳台修一只旧木盒,突然手一抖,工具掉在地上。
我连忙起身。
“怎么了?”
“没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眼睛有点花。”
“明天去医院。”
“明天再说。”
“现在就说。”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赵老师,您记性倒好。”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
第二天检查,医生说是老年性白内障,需要安排手术。
她一听要手术,立刻说不做。
“又不是什么大病,戴眼镜就行。”
我问医生:“必须做吗?”
医生说:“现在不急,但拖久了会影响生活。”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到了楼下,她忽然说:“我不想让你照顾我。”
“你可以照顾我,我为什么不能照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往的人。
“我怕我有一天真的变成一个需要人扶、需要人喂饭、需要人陪着去医院的老太太。到那时候,您会不会觉得麻烦?”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牵住她的手。
“秋云,我当初答应你什么?”
“生病不能瞒着。”
“还有呢?”
“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那你现在就在藏。”
她低下头。
我说:“人老了会生病,会走不动,会忘事。我们结婚不是因为彼此永远健康,而是因为知道有一天会不健康,仍然愿意留下来。”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如果是你先病呢?”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一起学。”
她眼圈红了。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还算有用。”
“我一直有用。”
“少吹。”
几个月后,她做了手术。
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她出来时还清醒,第一句话是:“我的工具箱呢?”
“在家。”
“你没乱动吧?”
“没有。”
“阳台上的月季浇水了吗?”
“浇了。”
“那就好。”
我握着她的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睛有点疼。”
“告诉医生。”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
“赵老师,您越来越像我妈了。”
“那是因为你越来越不听话。”
她闭上眼睛,靠在病床上。
“老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麻烦。”
我低头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也没嫌我。”
“我嫌你。”
“嫌什么?”
“嫌你走路慢,吃饭快,衣服难看,睡觉打呼噜。”
“那你还跟我结婚?”
“因为除了这些,你还算不错。”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正是初春,医院楼下的玉兰花开得很早。白色的花朵挤在枝头,一朵挨着一朵,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
出院以后,她的眼睛看东西清楚了许多。
第一天回家,她站在阳台上,把那些旧家具重新摆了一遍。那只半修好的木盒也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窗边。
“这个木盒修好以后,送给你。”她说。
“我不用。”
“为什么?”
“我又没东西可放。”
“可以放结婚证。”
我看着她。
她拿起木盒,认真地说:“放在这里,谁也拿不走。”
我笑着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们把两本结婚证放进木盒里。
她又放进去一张旧车票。
就是当年她写给我电话号码的那张。
车票边缘已经磨白,号码却还清楚。
“你怎么还留着?”我问。
“这是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我当年没看错人。”
“你当年只看见我会洗碗。”
“后来发现你还会买橙子。”
“那就够了?”
“对我来说,够了。”
她合上木盒,把钥匙递给我。
“你保管。”
“为什么?”
“我怕自己忘地方。”
“你不是最会收东西吗?”
“家里的东西都归我管,只有这个归你。”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夜里睡觉前,她像往常一样检查门窗,又把我的降压药放在床头。
我问:“你每天都检查,不累吗?”
“习惯了。”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呢?”
她停了一下。
“那你就提醒我。”
“我要是也忘了呢?”
“那就写在纸上。”
“纸也找不到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就算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算了?”
“老了以后,很多事都会忘。但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在身边,就够了。”
她关了灯,躺到我旁边。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我最怕听见这样的声音,总觉得屋子太大,夜太长。
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急,不重,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伸手摸了摸床头,确认药还在,木盒的钥匙也在口袋里。
许秋云闭着眼问:“你摸什么呢?”
“确认你还在。”
“我又不会跑。”
“我知道。”
“那你还确认?”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老赵。”
“嗯。”
“以后不管谁先病,都不许瞒着。”
“好。”
“不管谁先走,都要跟对方说一声。”
我喉咙发紧。
“人走之前,未必能说话。”
“那就提前说。”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所以,你明天还得陪我去买橙子。”
“买几个?”
“六个。”
“为什么是六个?”
“因为我们认识那年,我六十岁。”
“我那年六十一。”
“我知道。”
“那应该买五个。”
“我说六个就六个。”
“行。”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六十岁以后再遇见一个人,并不是重新开始一段年轻人的爱情。
更像是在一座住了很久、已经有些漏风的旧房子里,慢慢添上一盏灯。
灯光不必太亮。
只要夜里醒来的时候,伸手能够碰到另一个人的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