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23岁爱上大我8岁邻居少妇,每晚偷偷去她家约会。
楔子
我叫秦远,那年二十三,租住在城西筒子楼。搬进去头一晚,隔壁砸东西的声响穿过薄墙,女人的哭声掺着男人的骂,我在黑暗里盯了一宿天花板。第二天夜里又是玻璃碎裂的动静,第三天、第四天,那女人压低的抽泣像刀子扎进墙壁。热得发闷的深夜,我拍了隔壁的门。门开了条缝,一只淤青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眼眶肿着,瞳仁里全是惊慌。她飞快把门关上,可我已经看清了她嘴角渗的血,脖子上红得发紫的掐痕。那是我头一回正眼看清江雁秋,当时不知道,这一眼能让我此后半辈子都绕不开这扇门。
01
筒子楼走廊的灯半死不活,公用厨房里的煤气灶排成一溜,灶台上积着长年累月的油垢。头一次在白天看真切江雁秋,是我搬来第五天的清早。她端着铝锅走出来,碎花衬衫,头发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刚好遮住脖子那块青紫。瞧见我,步子顿了一下,微微点头,目光始终垂着,好像怕惊着谁。
我端着泡面碗靠在水池边,看她点煤气、淘米、下锅,动作又轻又快。她手背上有几道划伤,结了薄痂。我张嘴想搭话,她像有感应似的抬头看我一眼,轻轻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盆凉水浇过来——别问,别管。
江雁秋三十一,在纺织厂做质检,她男人万国良在货运站扛包,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我大腿粗。我碰见过他两回,一回是他下夜班带一身酒气撞了我,眼皮都没抬;另一回是听见江雁秋尖叫,我冲去拍门,他光着膀子开门,胸口一片红,像被什么烫过。他拿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扫我,嘴角扯出个笑:“小兄弟,不好意思啊,媳妇脾气大,吵着你了。”语气客客气气的,可我后背直冒凉气。
那以后我晚上总竖着耳朵。风扇嗡嗡吹热风,我躺在床上听隔壁的一切动静——炒菜的锅铲声,洗衣的搓板声,她靠墙坐下的细微响动。我像只神经质的猫,凭着声音就能描出她整天的轨迹。厂里师傅说我那阵子魂不守舍,排错了好几回版。我没法解释,只是回家路上不再觉得那么长了——隔壁住着个会冲我轻轻点头的人。
七月底一个晚上,闷得睡不着,我去公用水房冲凉。走廊黑魆魆的,尽头厕所悬着只昏黄的灯泡。正洗着,听到杂物堆那边有动静,像什么碰倒了。我关了水,侧耳听,又没了。刚要继续洗,那声音又来了——压着嗓子哭,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堆杂物处传来。
我披上衣服走过去。旧报纸和破纸箱中间,江雁秋蜷在那儿,光脚,薄睡裙,头发湿贴在脸上,分不清水还是泪。她听见脚步声猛抬头,月光下左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唇全是干涸的血痕。
“江……江姐?”我蹲下来,声都打颤。
她看清是我,眼里的惊恐退了些,换成一种让人心碎的难堪。她慌忙用手遮脸,缩得更紧。
“没事,你回去吧,别管我。”她嗓子哑得快听不清。
我没动。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臂和小腿上,青紫痕迹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伤。我回去翻出母亲住院时留下的碘伏棉签,拧了条湿毛巾,返回拐角递给她。她接过去敷脸,轻吸了口气——冰毛巾激得疼更清晰了。我打开碘伏瓶子,她伸出手,自己蘸了往手背伤口上抹,动作很轻。涂上去泛起细白沫,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他为啥打你?”问完我就后悔了。
她没答,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刚挨过打的人:“他觉得我在外边有人。从来没有过。他只是需要个理由,什么理由都行。”
我不说话了。那晚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打那起,我再也做不到假装听不见。万国良上白班时,我就在楼道里“碰巧”遇见她,随口聊两句。她起初戒备,匆匆点头就走,后来慢慢停住脚,说几句话,眼里的警惕一点点消融。有天半夜,万国良值夜班,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门没关严,里头亮着灯。她忽然出现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秦远,你要是不困……进来坐坐?”
那是头一次进她家。屋子很小,家具旧,却收拾得利索。桌上搁着个小收音机,放着深夜电台的歌,音量拧得很低。墙上挂幅十字绣的鸳鸯,针脚细密。她给我倒杯水,自己坐床边,把收音机又调小了些。
“睡不着?”她问。
“嗯,天太热。”我扯了个谎。其实我是听见隔壁有动静才出来的,怕她又挨打。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软绵绵的调子。她侧脸对着我,灯光镀了层柔光,忽略那些淤青,她其实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被日子磨过的温柔和疲惫。她问起我家里,我说父亲走了,母亲在疗养院。她轻轻“嗯”了声,像在理解什么。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就坐那儿听歌,偶尔搭几句话。走时天快亮了,她站门口轻声说了句“谢谢”。回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下,很淡,却让我记到现在。
之后有了默契。万国良不在时,她偶尔敲门,送碗红烧肉说做多了,或借个扳手说水管坏了,有时啥也不为,就站门口聊几句。她笑话我下班一身油墨味,叫我“小黑脸”。厂里老师傅说我像变了个人,干活利索了,人也精神了。我没法解释,只知道回家路上不空落落了——隔壁住着个会对我笑的人。
八月中,万国良出车去外地,一周才回。她端了两碗凉面来敲门,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淤青消了大半。她抬头看我,像下了决心:“今晚天气不错,去天台坐坐?”
筒子楼的天台要爬段锈铁梯,平时没人去。上头有块地方被收拾过,两只旧木箱当凳子,旁边搁个空花盆。她以前常来,后来被万国良知道了,就不让来了。
那晚星星很密,远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风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吹过来。她聊起纺织厂姐妹,聊老家那条河,聊小时候养的花猫,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回到还没嫁人的时候。我听入了神,凉面都忘了吃。
“秦远,你是个好人。”她忽然说,语气认真起来。
我愣住,她笑了下,笑里带着苦:“你这个小兄弟,心肠太软,以后要吃亏的。”
“我乐意。”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接得太快,像藏着什么心思。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转头去看星星。她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侧脸在星光下像镀了层银。我心跳得擂鼓一样。
下来后我躺在床上,满脑子是她。一遍遍跟自己说,人家有丈夫。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响——那男人配当丈夫?你瞧她被打成什么样了?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到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那几天她话变少了,我也是。见面时沉默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万国良回来前一晚,她来敲门,塞给我那个小收音机:“晚上睡不着听听,比干瞪眼强。”
我接过收音机,看着她脸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忽然很怕——怕万国良回来,怕深夜那些声音再响起,怕她又变成满身伤的女人。
“江姐,你能不能……不回去?”
她背对我站门口,整个人僵住。风吹得她衬衫下摆轻轻晃。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转过身,眼眶微红,扯出个笑:“傻小子,我能去哪儿呢?”
门关了,走廊只剩我站着,手里攥着收音机,心里像被挖走一块。
02
万国良一回来,一切恢复原样。我每天下班头一件事就是听隔壁的动静。有时安静得发毛,有时传来闷响,心就跟着揪起来。江雁秋不再来敲门,楼道里碰见也是匆匆点头,像刻意避嫌。
可那个收音机我一直留着。每晚拧开,调到她听的那个台。深夜电台总放些老歌,主持人用低沉的嗓子念听众来信,说些不咸不淡的安慰话。我听着,想着她也曾这样躺在黑暗里,靠这些声音填满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就一阵阵地酸。
九月初,我加班回来快十一点了,走廊黑着,正掏钥匙,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地,接着是万国良的吼骂:“臭娘们还敢藏钱?老子挣的都让你藏哪儿了!”又是一声闷响,夹着江雁秋的惨叫。
我血冲脑门,冲去砸门。万国良拉开门,满身酒气,眼红得像要吃人。他比我高半头,低头瞪我:“你小子想干啥?”
“你这样打人是犯法的!”我硬撑着说,可心跳快蹦出来。
“犯法?我打我老婆犯哪门子法?”他嗤笑,回头冲屋里喊,“雁秋你听听,这小子说老子犯法呢!”又转过来看我,笑里带着令人发毛的狠劲,“你管的倒宽,怎么,看上我媳妇了?”
“你放屁!她是你老婆不是沙包!”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成冰冷的审视,上下扫我一遍:“小子,你给我听好,这是老子家事,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块收拾。”砰地摔上门。我站走廊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和无力搅在一起。我想再砸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砸开又能怎样?打不过,骂不过,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一夜隔壁动静断断续续到凌晨两点多。我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耳机里的歌声也盖不住墙那边的哭声。
第二天上班,楼道碰见她,她低头匆匆走过,脖子系了条丝巾。这天气系丝巾太奇怪,我知道底下盖着什么。想叫她,她像没看见,快步下了楼。傍晚回来,门口地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馒头一盒菜,还热着。袋上贴张纸条,两个字:谢谢。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她被打成那样,还想着谢我。
一周后周六,万国良又出车了。晚上江雁秋来敲门,穿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可手腕上还是露出新伤。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秦远,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好几天吃不下东西,吃啥吐啥。”
我们坐了三个站公交去城东医院。急诊没多少人,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她在里头做检查,我在走廊等着,惨白的灯光和来苏水味儿让心里乱成一团。结果出来,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清了下嗓子:“没大毛病,你怀孕了,大概六周。”
这话像炸弹。江雁秋脸刷地惨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问:“确定?”医生说B超很清楚,注意休养加强营养,别干重活别有太大情绪波动。她接过药方,手指抖得纸哗哗响。我站在一边,心里打翻五味瓶。她怀了那个把她打得半死的男人的孩子。这事跟我没任何关系,可心脏像被狠狠踩了一脚。
出医院大门,月光下她站住,转头看我,眼眶蓄满泪,拼命忍着不让掉下来:“秦远,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那双装满恐惧无助的眼睛,攥紧拳头:“江姐,我在,你啥都不用怕。”
03
从医院回来,她把自己关屋里两天没出门。我敲门她不开,隔着门说“没事”,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透出来。她没告诉万国良,隔壁一直安静,安静得我更不安。那两天我干活心不在焉,排版错了三回,被师傅骂得狗血喷头。下班就坐门口楼梯上,耳朵竖成雷达。
第三天傍晚,我正掏钥匙,她门开了。江雁秋穿件浅蓝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搽了点粉,盖住淡淡淤青,可眼里红血丝出卖了她——一定哭过很多次。
“秦远,晚上去天台,有话跟你说。”
那晚天台格外静,连风都像屏着呼吸。我们坐旧木箱上,头顶星星稀疏,她半天没说话,仰头望着天,像在找什么。
“我决定把孩子打掉。”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说今天吃了什么。我愣住了。她说:“我不想让这个孩子来这世上。你知道我跟他这几年怎么过来的吗?头一年还行,第二年他下岗去了货运站,人就变了。喝酒,打人,打完跪地上求我,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一次又一次。”她顿了下,深吸口气,“去年冬天他打我,我已经怀过一个了。那次打掉了,两个月,没了。他跪医院里哭,说不知道,说以后再也不打了。我信了。”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结果你也看到了。”
夜风吹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所以这个孩子不能留。我不能让他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天天看他爸打他妈,然后变成跟他爸一样的人,或者更糟,变成天天挨打的人。”她说完,天台安静了好一阵。我嗓子发干,二十三岁,自己人生还没活明白,哪有资格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可心里像烧着团火。
“那打完孩子以后呢?还跟他过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才转头看我,月光正好照在脸上,眼眶里的泪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晚从天台下来我失眠了,脑子全是她的话。我跑去街道法律咨询窗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递我一沓材料,什么妇女权益保护法、反家暴条例。我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能用的不多。那年头,这种事大多被当成家务事,外人管不着。可我还是把那沓纸塞进她门缝里。
当晚她就来敲门,手里拿着那沓材料,表情复杂:“你去找这些东西了?”
“嗯。”
“傻小子。”跟上次一样的话,可这回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感动,又像心疼。
“不傻,”我倔倔地说,“你值得更好的日子。”
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凝固。她看着我,眼里有惊讶,也有被触动后的柔软,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材料抱怀里转身回屋了。
九月中,天气转凉。说好周六去市医院做手术,我陪她。可周六早上我去敲门,没人应。正急得要砸门,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江雁秋,是万国良。他满脸阴沉站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我塞的法律咨询材料,指节捏得发白:“这是你给她的?”
我挺直腰杆:“是我给的,怎么了?”
“怎么了?”他忽然笑了,那笑让我汗毛全竖起来,“我老婆今儿一大早就跑了,衣服拿走几件,存折也带走了。你说怎么了?”
我愣住。江雁秋走了?她只跟我说去医院,没说要走。我下意识往屋里看了眼,衣柜门敞着,空了一半。“我不知道她去哪儿。”我实话实说。
“你不知道?”他逼近一步,高出我半头,我不得不仰脸看他,“她天天往你屋里跑,你不知道?你跟我装蒜?”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火也上来了。
他眯起眼,盯了我十几秒,像在判断真假,然后退后一步,把材料揉成团砸我身上:“行,你给我等着。”砰地关上门。
我站走廊里心跳如鼓。她一声不响走了,连我都信不过?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收音机开了关关了开,哪个台都静不下心。天黑了,隔壁一直安静,万国良大概出去找人了。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我抄起桌上剪刀去开,门外站着江雁秋。她穿件藏青外套,头发有些乱,满脸疲色,拎个旧帆布包,像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我愣门口。
“我没走成。”她苦笑,疲得让人心疼,“在车站坐了一下午,看着一辆辆长途车开出去,就是没勇气上去。我不知道能去哪儿,离了这儿还能去哪儿。”她眼眶红了,“后来想,还有你,我得回来跟你说一声。”
我侧身让她进屋。她站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目光落床头柜那个收音机上,停了好一会儿:“你一直留着?”
“嗯,每天都听。”
她眼眶红了,别过脸去,肩轻轻颤。我把她按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去厨房倒热水。回来时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一滴滴砸地板上。“我真的很没用,连跑都不敢跑。”
我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可我觉得她从没像此刻这样好看过。“你不是没用,”我轻声说,“你只是被吓坏了。谁被这样对待这么多年,都会被吓坏的。”
她放下捂脸的手,低头看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灯光,闻到她身上洗衣粉味混着尘土味。“秦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把我也问住了。因为她是我邻居?因为她可怜?因为看不惯万国良打人?都对,又都不完全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发颤的嘴唇,我心里那个不敢认的答案一下清晰起来——我喜欢她。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见不到就会想、见到就心跳加速的那种喜欢。是看到她受伤比自己受伤还难受的喜欢。是明知道不应该不对不合规矩,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喜欢。
我没说话,可表情大概全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呼吸突然急促,泪水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光亮。“你疯了,”她喃喃说,“你比我小八岁,你是我的邻居,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她就那样看着我,眼泪不停流,却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凉凉的,在我脸上烫出一个印。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不行,”她站起来慌乱擦泪,“不行秦远,我不能害你。我比你大,我还是……别人的老婆。我不能拉你下水。”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拦住:“你现在回去他能打死你!”
“那我也不能连累你!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找不到我会去找你,你打不过他——”
“我不怕。”三个字斩钉截铁,连我自己都信了。她愣住,看着我的眼睛找什么——一丝犹豫、退缩、冲动。没找到。因为那刻的我,真不怕。
她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像问自己,又像问命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肩挨着肩。走廊灯灭了,我们靠着门坐黑暗里,听彼此心跳。过了很久,她动了动,把头轻轻靠我肩上,头发蹭着我脖子,带着淡淡的香。我一动不敢动,怕惊飞这只终于愿意停下来的鸟儿。
“秦远,帮我个忙。明天陪我去把孩子打掉。”她声音闷闷的。
我转过头在黑暗里找她的眼睛,她就那样靠着我,像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语气平静而坚定:“然后,我就走,走得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我。”
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地上画道细白线。心里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04
第二天一早,万国良不在。江雁秋说他天刚亮就出门,大概接着找她去了,绝想不到她又回这栋楼。我们趁楼道没人一前一后出门,在街角公交站碰头。她换了身灰外套黑长裤,头发盘进旧帽子里,像刻意往苍老里打扮。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她。
去市医院的公交上坐最后一排,谁都没说话。她的手放膝盖上,手指攥得泛白。我犹豫了下,伸手覆上去。她微微一颤,没抽开,翻过手跟我交缠。她手很凉,指腹有常年干活的老茧。
医院门口人进人出,她站台阶下看着红十字标志,深深吸了口气,像要上阵的兵。妇产科医生看了检查单和表,皱眉:“流产手术要家属签字,你爱人的签字呢?”江雁秋愣住:“我自己签不行吗?”“按规定不行,你已有过一次流产史,属高危,必须家属签。让你爱人来一趟。”
我们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她低着脑袋看鞋尖,像被抽走了魂。我急得手心冒汗,没法子。“要不……我去找万国良?”我试探。她猛抬头,眼里的恐惧让我心揪:“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走廊人来人往,她重新低头,声音闷闷的:“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前天突然问我是不是又怀了,我没承认,但他起疑了。他想要这个孩子,他爹妈一直想抱孙子,要是他知道我怀了还想打掉,他会……”话没说完,那个停顿里已装满我不敢想的画面。
无功而返。回去公交上她一直看窗外,玻璃映出她的脸,模糊苍白。每颠簸一下,肩就跟着晃,像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回到筒子楼已是下午,在楼道口分手,她回屋,我回单间。关上门靠门板上长长吐气,胸口还是闷。
晚上隔壁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打骂,而是一种更让人发毛的安静中夹杂的轻声细语。我把耳朵贴墙上,隐约听到万国良在说话,语气温和得不像他——“雁秋,这两天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给你炖了汤,喝点”。这些话旁人听是关心,我听来后背发凉。这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不是爱,是控制,是下次暴风雨前的假象。
后半夜,我被压抑的哭声惊醒。贴墙听,万国良还在说,语气还是“温柔”,可内容让我浑身发冷:“雁秋,你怀孕了对不对?瞒不了我,你身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没回应,只有抽泣。“你是不是想打掉?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当这孩子的爸?嗯?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隔壁那小杂种?”一记清脆耳光,重物落地声。
我拳头砸墙上,墙皮簌簌掉。想冲过去,脚却钉住了。上次冲过去的结果?什么都没变,反让她挨得更重。我坐床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都没觉得疼。第二天一早楼道碰见万国良,他拎着保温饭盒,心情很好,还冲我笑:“小秦啊,早。我媳妇这两天身子不太舒服,在家多陪陪她。要是听到啥动静别在意啊,怀孕女人情绪不稳,当丈夫得多担待。”他拍我肩膀,那只手又重又硬,像铁钳,“你说是吧?”
我甩开他手,一字字说:“她要是少根头发,我跟你没完。”他脸上笑容慢慢收回,冰冷目光像要把我看穿。僵了几秒,他又笑,灿烂得发毛:“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管好自己事就行。”拎着饭盒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久。我站原地,攥紧的拳头半天没松开。
之后的日子成了煎熬。万国良请长假在家守着,几乎不让她出门。我只能每天傍晚趁她出来倒垃圾那几分钟远远看一眼。她穿宽松衣服,肚子大概显了,走路微微弓背,像刻意掩饰。每次看见我,都用眼神轻轻摇头——别管我,别过来。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每天啃噬我,我瘦得颧骨突出,师傅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没病,只是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被控制在牢笼里,什么也做不了。
转机在十月中。那天万国良忽然出门,走得急,连门都没锁好。江雁秋趁机跑来敲门,塞给我张纸条,一个字没说就跑回去。展开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他后天要去外地两天。”
那两天过得比两年还慢。等到万国良拎着行李出了门,等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又熬了整整一小时怕他折返,我才去敲隔壁的门。江雁秋开门,样子让我差点没认出。短短一个多月瘦了整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朵缺水的花在肉眼可见地枯萎。可看见我,眼里还是亮了一下。
“秦远。”她声音沙哑。
“我带你走。”我说得斩钉截铁,自己都吃一惊。
“什么?”
“现在就走,趁他不在。去邻市,我同学顾长河在那开了个小印刷厂,我去那边干活。你先把孩子……孩子的事处理了,然后重新开始。”
“我们?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气,把憋了俩月的话全倒出来:“江雁秋,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喜欢。我知道你比我大八岁,知道你还没离婚,知道不合规矩。可我就是喜欢,管不住,试过,做不到。”
话一出口,屋里全静了。她站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像怕自己会摔倒,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你疯了,秦远你真疯了。”“我知道。”“你才二十三,人生才刚开始,不能毁我手里。”“我不觉得是毁。”“别人会怎么说你?你家人会怎么想?你以后会后悔,一定会!”她越说越快,像在拼命说服我,又像说服自己。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冰凉,在掌心微微发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你现在可以拒绝,可以说不需要,可以让我滚,可你不能替我做决定。后不后悔是我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滚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她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发抖,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我就那样握着她的手,不走开,像根不会动的木头桩子。最后她停了哭泣,用袖子擦泪,红着眼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绝望里带着一丝希望,恐惧里带着一点勇气,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岸。
“好,我跟你走。”
她只用五分钟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存折,那个小收音机。她看了看墙上的十字绣,两只鸳鸯还待在那儿,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是这灰暗家里唯一的亮色。她没有带走它。出门时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楼道安安静静,各家都紧闭着门。从灰扑扑的筒子楼走到大街上,走到公交站牌下,她的手一直攥着我衣角,攥得指关节泛白。
“走吧。”我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关了她六年的楼,那个盛满眼泪和淤青的地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转过头冲我露出久违的笑。那是我头一次看她笑得那样轻松,像卸下了一整个世界。车来了。我们上公交坐最后一排,她的手不再攥衣角,而是握住了我的手,手心贴手心,温度融在一起。
车子开出站那刻,我从后车窗看见街角站了个人。万国良。他手里拎着行李袋,显然提前回来了。他站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们这辆车,眼神隔着老远依然让我浑身发冷。他没追没喊,只在我视线消失前,冲我露出个笑容。那笑容让十月的下午一阵刺骨寒意。
05
大巴在省道颠了三个多钟头,到邻市天已黑透。住进小旅馆二楼尽头房间,推开窗能瞧见条黑漆漆的河。江雁秋坐床边,从进来就没说话,手指不停绞衣角。我蹲她面前,她才回过神看我,眼里全是不安。
“到了,没事了。”我说。她点点头,可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信,万国良那个笑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顾长河。他是我初中同学,个头不高,精瘦,眼睛贼亮,在郊区开家小印刷厂,说是厂,其实三间平房加几台二手设备。听我说完情况,他闷了半晌,拍我肩膀:“先在我这儿干,住的地方我想办法。”他把厂后头一间小仓库腾出来给我们,简陋,但有张床有张桌有扇能转的窗。江雁秋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窗台搁个捡来的玻璃瓶,插几根路边野草,她说这是她的“花瓶”,说完自己笑了,那笑让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当务之急是孩子的事。邻市医院管得松些,城东妇幼保健院只需本人签字。约好周五去,周四晚上她突然变了卦。那晚我们挤在窄床上,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脸的轮廓描得很柔。她翻身面对我,眼里亮晶晶的:“秦远,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愣住,不知该说啥。她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什么。
“我知道你想啥,”她声音平静得像深潭,“你觉得孩子是他的,是负担。可秦远,这孩子也是我的,是我身上一块肉。上一个没留住,这个我不想再放弃了。”她停了停,声音有些哽咽。
我闷了半天,闷到她以为我生气了,小心翼翼碰碰我胳膊:“你气了?”
“没。我只是想,孩子以后要是长得像他咋办。”她黑暗里笑了,笑出眼泪:“那我就天天打他屁股,打得不像他爹。”我知道她开玩笑,也晓得她心里比谁都怕。怕这孩子流着万国良的血,怕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子。可她还是想留下。这就是江雁秋,被生活碾碎多少回,心还是软的。
“好,留着。”我说。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抱得那样紧,像要把自己嵌进我骨头里。眼泪濡湿我肩上的布料,烫得心脏跟着疼。
我们在邻市过了两个多月,算是一段太平日子。我每天早上去印刷厂干活,排版切纸装订啥都干,手上磨出老茧。顾长河给的工钱不多,够两个人吃饭交租。江雁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再出去做工,就在家做饭。每天傍晚我下班,都看见她站小屋门口等我,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十二月天转冷,她开始用碎布头给未出生的孩子拼小衣服,针脚细密整齐。她坐床上低头缝衣服的样子很安静,侧脸线条被灯光晕得柔和。我有时放下活就这么看她,觉得时间都慢了。
她偶尔提起筒子楼的事,都是只言片语,像伤口结痂后的疤,不疼了还是会去摸。她说十八岁嫁给万国良,啥也不懂,只觉他高高大大笑起来牙白。结婚第二年他就变了,头一巴掌落下来她整个人懵了,以为自己做错什么。后来学会分辨他喝酒的程度——三两以下没事,三两到半斤得小心,半斤以上说啥都没用,只能躲。她报过一次警,警察来,万国良就换副面孔端茶递烟,说闹着玩呢。警察问她要不要紧,她看着万国良那双眼底带威胁的眼,说“没事”。警察走后,他把她打得三天没下床。“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没人能救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我听在心里却像被人拧了一把。
十二月中,太平被打破了。傍晚下班走到厂门口,顾长河正抽烟,脸色不好看,把我拉到一边:“秦远,今儿下午有人来打听你。大高个,三十多岁,说话客客气气说是你亲戚。我没告诉他在哪儿,他留个电话,让你回过去。”我的心猛地一沉:万国良找来了。顾长河欲言又止,最后说:“那女的……到底啥情况?人家老公找上门了,这事可大可小。”
“她是我女朋友。”我说。“可她还没离婚。”“我知道。”顾长河闷头把烟踩灭,长叹一口气:“你自己小心,那男人看着不好惹。”
那晚我没告诉江雁秋。她七个月身孕,肚子大得走路费劲,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可第二天一早她买菜回来脸色煞白,手里菜掉一地。我赶紧扶住她,她嘴唇哆嗦:“我看见他了,市场门口。他就站在那儿看我,不动,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杯子都端不稳,水洒出来,“秦远,他笑了,就那样对着我笑,笑得我浑身发冷。”我抱住她,她整个人在抖。我知道那笑意味着啥,我也见过——不是善意不是释怀,是猎人看猎物时的笃定:你跑不掉。
“咱们得走。”我开始收拾东西。“去哪儿?”她声音里满是绝望,“他能找到这儿来,还能去哪儿?”“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正说着,有人敲门。不急不缓,甚至算得上有礼貌。我给江雁秋使眼色,她躲到最里头。我深吸气,拉开门缝。门外站着万国良,深蓝工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他隔门缝看我,眼神沉沉像古井水。“秦远,找你们找挺久了。我来看看我媳妇,她在里面吧?”他语气平静得发毛。
“她不叫‘你媳妇’,她叫江雁秋。”我一字字说。他脸上笑容淡了一分,往前凑半步,那张脸离门缝更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烟味汗味。“小子,你拐走我老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我今天不是来打架,是来带她回去。”“她不会跟你走。”“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身后响起脚步声,江雁秋走到我身后,轻轻拉开门站到万国良面前。她肚子很大,一手扶腰一手护着肚子,姿态带着本能的保护。万国良看到那肚子,伪装的平静碎裂了,神情变得复杂扭曲,有愤怒不甘,还有种我看不太懂的贪婪。
“你怀了?怀了我的孩子,然后你跑了?”他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江雁秋声音发颤却直视他:“我要把他生下来,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你听好万国良,我跟你过不下去了,这孩子跟你也没关系。”
他脸色沉下来,阴沉比暴怒更让人心悸,死死盯她肚子,又看看我,忽然冷笑:“跟我没关系?江雁秋,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是我合法的老婆。你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姓万,不姓秦。”他逼近一步,我立刻挡前面,胸膛撞上他胸膛。他低头看我的眼神带轻蔑:“小子,你以为你能护住她?你能给她什么?这几个月东躲西藏住破仓库,你还觉着自己挺有本事?”
“至少我不打她。”我咬着牙说。这话像刀扎进他最不愿被碰的地方,他脸上肌肉抽了下,右手攥成拳。我以为要动手了,可他最终退后一步,深吸气,重新挂上那副伪善面具:“行,雁秋,你不跟我回去,我不勉强。但孩子是我万家的种,等你生下来,我来接孩子。至于你……”他盯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以后再说。”转身就走,工装外套下摆在风里翻了下,脚步声在厂区渐渐消失。
我站原地,拳头还攥死紧。江雁秋在身后轻轻拉我袖子,我回头,她满脸是泪,无声地流,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她没哭出声,一手护肚子一手攥我袖子,整个人脆弱得像随时会碎的玻璃。“他说要来接孩子,他想要这个孩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抱紧她,一遍遍说“没事的有我在”,可说的时候自己心也在抖。万国良这人说到做到,他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
当晚我们坐上去省城的最后一班大巴。她一路靠我肩上,闭着眼不知真睡还是不想睁眼。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到省城凌晨两点,拖着行李在清冷街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很长。她走得很慢,每几步就得歇。最后在长途车站附近小旅馆住下,房间三楼没电梯,她抓着扶手一步步往上挪,挪到门口已气喘吁吁。安顿好她,我独自坐旅馆门口台阶上,看着空荡街道发呆。掏出顾长河给的那张万国良留的号码纸条,看了很久,撕碎丢进风里。可我知道撕了没用,他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根本问题不解决,跑不掉。那根本问题是——她法律上还是他的老婆。
坐到天边泛鱼肚白,晨光照在脸上,我做了个决定:帮她离婚。不管多难,必须让她彻底摆脱那个男人。回屋她已醒,靠床头看我,忽然说:“秦远,要不……你走吧。”我愣门口。“你走吧,”她重复,声音很平静,“你才二十三,完全可以重新开始。带着我,带着没出生的孩子,你会被拖垮。我不想……”
“江雁秋。”我打断她,大步到床边蹲下抓住她的手,“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她眼眶红了,咬着嘴唇硬撑没哭。“你听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二十三怎么了?二十三就不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啥吗?你觉得我是冲动也好不知天高地厚也好,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你赶我走没用,我不走。”她愣愣看我,眼泪滚下来,没说话,只俯下身轻轻吻了下我手背。那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落水,却在我心里激起大得无边无际的涟漪。
三天后,我们找到省城老城区一个法律援助中心,接待的是俞律师,四十来岁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江雁秋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到被打的经历整个人缩起来,我握住她的手她才慢慢平静。俞律师听完沉默一会儿,摘下眼镜擦擦:“江女士,依你说的情况,完全有理由提出离婚。家庭暴力是法定事由,不需要对方同意。”“可我没证据,”江雁秋低声说,“伤都好了。”“报过警吗?”“一次,警察来他又装好人,就不敢报了。”“医院就诊记录呢?”“都是小伤,没去过医院,自己擦药。”俞律师皱眉记了几笔,抬头目光很温和:“没证据会加大难度,但不是没办法。你上次流产医院应该有记录,邻居亲友有人愿作证也能形成证据链。”江雁秋看我一眼,我点头:“我可以作证,我见过她身上的伤。”俞律师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个来回,什么也没问,只点点头:“那就好。不过还有个问题,你现在怀孕,法律规定女方孕期及分娩后一年内男方不得提出离婚,但女方提出不受限。只是你身体状况加上诉讼周期,过程可能较长,顺利三四个月,不顺利半年或更长。你要有心理准备。”江雁秋脸色暗了下,预产期在明年三月,她怕孩子出生时法律上还跟万国良绑在一起。俞律师看出她担忧,补充说:“只要分娩前法院判决离婚,孩子生父在法律上就不会认定为万国良。这需要尽快起诉,最好这周就把材料备齐。”
从援助中心出来,外面下起小雨。省城冬雨湿冷刺骨,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她头上。她挺着大肚子走我旁边,一手扶腰一手抓外套边缘。“秦远,你怕不怕?”“怕啥?”“怕官司打不赢,怕他报复,怕……怕你哪天忽然醒悟了,觉得不值。”我在雨中停步转身看她,雨丝打在头发脸上肩膀,很快湿透。她躲我外套下只露双眼睛,那眼里装着满满的忐忑和脆弱。“我活了二十三年,”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去敲了你的门。”她没说话,往前走一步把外套举高让我也躲进去。两人挤在薄外套下,额头抵额头,在省城冬日的冷雨里站了很久。
06
离婚诉讼的艰难超出俞律师预估。万国良接到传票第三天就带律师来了省城。法庭上他完全变副面孔,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还架了副金丝眼镜。要不是亲眼见过他把江雁秋打得满脸血,我差点被这副样子骗了。他请的马律师能说会道,上来全盘否认家暴,说她伤是自己摔的,有癔症自己编故事博同情,还找来两个筒子楼住户作“证”,说从没听过打人的声。我在证人席上作证时,马律师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追着问:跟江雁秋什么关系?我说邻居。为什么注意她被打?说听到声音。又问现在跟她什么关系,是不是住一起。我咬牙说:“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法庭气氛立刻变了。马律师露出志得意满的笑,转身对法官说:“审判长,各位审判员,都清楚了。原告所谓‘遭受家暴’只是借口,掩盖婚内出轨与他人同居的事实。本案真正过错方是原告,不是被告。”我脑子嗡地炸开。看向被告席,万国良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扬着——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头回庭审结束,俞律师脸色不好,把我们叫到一边:“情况比想的复杂。对方咬死婚内出轨这点,如果我们不能证明家暴,法官可能判不离。”“可我没出轨,”江雁秋红着眼眶说,“我从他家搬出来之后才……”“我知道,”俞律师打断,语气软了些,“可你们现在确实住一起,对方知道了,解释不清。法律上婚内与他人同居本身就属过错行为,哪怕分居之后才开始。”
那晚回旅馆江雁秋一直不说话,坐床边一手护肚子一手攥床单。预产期越来越近,肚子大得晚上翻身都难,偏赶上官司缠身,憔悴得不成样子。我蹲她面前握住她手:“雁秋,我明天回趟筒子楼找证据。不信所有人都怕他,总有人愿说真话。”“你疯了?回去干啥?万国良现在就在那边,撞上了他——”她死抓住我手,指甲快掐进肉里。“我不怕他。”这话大概是我这半年来最常说的。可说心里话,每次说我心跳都加速,手心都冒汗。二十三岁,瘦得像竹竿,架都没正经打过几回,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更怕的是失去她,让她和没出世的孩子永远活在万国良的阴影下。
第二天一早我没听她劝,坐上回老城的大巴。筒子楼还是老样子,灰墙爬满裂纹,走廊灯依然是坏的。我先敲对面方老太的门,她六十来岁,这层住得最久的。老太太认出我挺热情,让进屋倒水拿点心。“小秦啊,好久没见,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隔壁小江也搬走了,你们一前一后,楼里都传开了。”我心头一紧:“传啥?”她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没说下去。我正色道:“方姨,我今天来就为这个。江姐正跟他打离婚官司,需要人作证她被万国良打过。您在这层住了这么多年,肯定听到过吧?”方老太脸上笑容一下子收了,低头假装整理茶杯,半天没说话。“方姨?”“小秦啊,不是老太太不帮你,实在得罪不起万家。万国良那人啥事干不出来?我这把老骨头不怕,可我有儿有孙,万一他找我家人麻烦……”我恳求说只要去法庭如实说一句,法院会保护证人。方老太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
我又敲了三楼四楼几家,结果大同小异,有人直接关门,有人说“不清楚”,有个中年男说了实话:“兄弟,不是不想帮,万国良在这楼住了多少年,我们都拖家带口,谁敢惹?”整栋楼转一圈,我才算真正明白江雁秋说过的那句“没人能救我”啥意思。这些邻居不是坏人,只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软肋和恐惧。
天色暗下来,我站走廊看江雁秋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到万国良常回乡下老家,这屋有时空着。左右瞧瞧没人,我试着拧门把,没锁。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闪身进去。屋里比想象的乱,桌上堆着饭盒空酒瓶,地上烟头到处都是。墙上十字绣还挂原处,落厚厚一层灰。我目标明确——找证据。那次她说过被万国良打掉过一个孩子,一定去过医院,有病历收据就能证明家暴。翻遍抽屉衣柜,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个硬邦邦的铁盒子,饼干盒大小,生满铁锈。打开,里面没有病历收据,却是一厚摞病历本和几张诊断书——不是江雁秋的,是万国良自己的。
诊断书上写得清楚: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日期跨度五年,最近一次在三个月前。医生备注:“建议长期住院治疗,患者依从性差,有暴力倾向。”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病历江雁秋从没提过,她大概压根不知道。万国良有精神病,震惊之余好多事一下子解释通了——反复无常的情绪,暴怒后的温柔,温柔后的暴怒,毫无来由的猜忌嫉妒。
我把铁盒夹胳膊下轻手轻脚退出来,刚到走廊就听楼梯口传来沉重脚步声和男人粗嗓门。浑身一紧,闪进旁边公用水房阴影里。上来的是万国良,没穿法庭上那身白衬衫,又变回脏工装外套,一脸阴沉,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江雁秋的名字。他从水房门口走过,离我不到两米,掏钥匙开门,忽然停了停,像察觉什么,转头往水房方向看了一眼。那瞬间我以为被发现了,心跳快蹦出来。他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嘟囔句“妈的”开门进屋。我等他进屋五分钟,蹑手蹑脚下楼,几乎跑着离开筒子楼,到大街上有路灯地方才停下弯腰喘气,腋下铁盒冰凉硌得肋骨生疼。
当晚坐最晚大巴回省城,到旅馆快十一点。江雁秋还没睡靠在床头等我,见我进门松了口气,目光落我腋下铁盒上:“那是什么?”我把铁盒放床上打开,她拿起病历诊断书一张张翻,手指越抖越厉害。“这些……从哪找到的?”“你原来住的屋,衣柜最底下。”她摇头,眼眶泛红:“他从来不让我碰他东西,他有精神病……这么多年,我跟一个精神病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捂住嘴,肩剧烈耸动。我抱住她,她整个人在抖,这回不是怕,是后知后觉的恐惧——发现曾身处怎样危险中却浑然不觉。
“这些能当证据吗?”她闷声问。“能,一定能。”
第二天我们带铁盒找俞律师。俞律师仔仔细细看完,表情越来越凝重,摘下眼镜长呼一口气:“这些证据很关键。如果诊断书是真的,能证明万国良患精神疾病且有暴力倾向,家暴事实可成立,甚至能主张婚姻自始就存在重大隐患。”“什么叫‘如果是真的’?”我急了。“对方律师定会质疑来源和真实性。这材料是你在他家拿的,属非法取得,法官不一定采信。其次需去医院核实真伪,法院指定鉴定机构确认,才是最有利证据。”“那就查。”我说。俞律师点头记下几笔,抬头看江雁秋,目光温和了些:“江女士,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万国良精神疾病达一定程度,属限制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离婚诉讼策略可能需要变更。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材料对你有利,非常有利。”
从事务所出来,江雁秋站门口仰头看冬日天空。省城冬天比县城更冷,灰蒙蒙像要下雪。她深呼吸几次,转头看我,目光里多了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理直气壮的底气。“秦远,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以为自己做不够好他才打我。现在我晓得了,不是我的问题,是他有病。”她说时没哭,语气平静有力,像在宣判自己无罪。“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我说。她笑了,那笑在冬日阳光下格外亮。
07
之后两个月,事情朝好的方向走了。俞律师拿着万国良病历去市精神病院核实,医院调出存档确认诊断书真实——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五年前就已确诊,还提供了多次就诊记录及医生建议住院治疗的医嘱,每次都被他拒绝。这份证据在第二次庭审时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俞律师把医院证明和完整病历复印件呈上,马律师脸都绿了,试图质疑合法性,法官合议后认定,虽属私下取得,但涉及重大人身安全隐患和公共利益,予以部分采信。万国良自己在被告席上的表现也成了最好证据——他看到病历被呈上时,伪装的斯文像薄冰碎裂,站起来指着江雁秋破口大骂,用词恶毒到法警皱眉,法官多次警告无效让法警强行带离法庭。那刻,我看见江雁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六年的那口终于吐出来。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俞律师说,即使法院判离,也要判决生效才正式解除婚姻关系。而江雁秋预产期只有一个多月,按诉讼流程一审判决下来最快一个月,再加上诉期,时间非常紧。“孩子在判决生效前出生,按法律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生子女,生父首先推定为丈夫。就算离了婚,万国良仍是孩子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享有探视权抚养权等一切权利。”这话像冷水泼头。江雁秋双手紧紧护着肚子,姿态带着母兽护崽的决绝:“不行,我绝不让孩子跟他有任何关系。”
可现实不依人的意志。一月中第二次庭审后法院宣布择期宣判,焦急等了两周,等来的却是第三次庭审通知——马律师提出新证据,要求对万国良进行司法精神鉴定以确定其行为能力。俞律师说这是拖延战术,拖够时间孩子必然生在判决之前。我们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可法院程序得走,鉴定必须做,时间一天天流逝。
一月下旬省城下大雪那晚,江雁秋突然肚子疼。一开始以为普通胎动,疼了半小时后汗珠大颗往下滚,整个人蜷缩床上嘴唇都白了。我吓坏了,冲出旅馆在雪里拦出租送她到最近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假性宫缩还没到分娩时候,但她身体状态很差,营养不良加精神压力过大,有早产风险。“必须住院观察,随时可能早产,再不好好休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我们身上钱不够交押金,我连夜跑回旅馆取出所有积蓄又找顾长河借了一笔凑够。江雁秋住进产科六人间,靠窗那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吊针。我坐床边小凳上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秦远,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把孩子带走,别让他落到万国良手里。”“别胡说。”“答应我。”她固执看我,眼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我答应你。”说完喉咙像被堵住,眼眶酸得厉害。她这才放心闭眼,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我坐着看窗外大雪,省城的夜被雪映得亮堂堂,病房暖气烧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心里渗出来,怎么捂都不热。
二月十四情人节那天,判决书下来了。俞律师亲自送到医院,站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薄薄又重若千钧的纸张,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判了,准予离婚。”江雁秋靠床上接过判决书,手指轻轻摩挲,像要确认这是真的。看了很久,久到病房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她突然把判决书捂脸上,肩膀剧烈抖动。没哭出声,可眼泪把纸张洇湿一大片。我搂着她,自己眼眶也红了。六年的噩梦,终于结束。
俞律师说,万国良当庭表示上诉,但他的精神鉴定结论已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大大削弱上诉效力。而且判决书明确写道,考虑到被告精神状况和暴力史,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包括离婚和财产分割。“就算上诉,二审大概率维持原判。你们可以放心了。”可我们心放不下。江雁秋还躺在产科病房,孩子随时可能出生。判决书下来有十五天上诉期,这期间判决没生效,法律上万国良还是她丈夫。“十五天,”她躺床上摸着肚子念叨,“宝宝,再等十五天出来好不好?”
孩子显然有自己想法。二月十七,离上诉期满还差十二天,阵痛开始了。那天下午我正坐床边削苹果,她突然疼得叫出声,苹果滚地上。护士跑来一检查变了脸色,叫来值班医生,医生直接下令:“宫口开了三指,马上送产房。”“不行!”江雁秋疼得满头汗拼命摇头,“不能现在生,还差十二天,能不能用药压一压?”医生皱眉看看她又看看病历,目光落在床头柜判决书上,大概明白了。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沉默两秒,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语气认真温和:“你听我说,孩子要出来谁也拦不住。现在不生,对你和孩子都危险。其他事你放心,我们医院会保护你的隐私。只要你不填生父信息,病历上就只有母亲的名字。”江雁秋看着她,眼泪无声流,转头看我,那眼神满是无助。“去吧,”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一下,“我在这里等你。”
她被推进产房,门关上,红灯亮。我坐外面长椅,双手交叉握得指节发白。走廊安静,偶尔护士脚步声和远处婴儿啼哭。墙上挂钟一秒一秒走,每下都敲在心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产房门突然开了,护士探出头:“江雁秋的家属?”我立马站起。“产妇有些困难,可能需要剖腹产,你签个字。”我接过手术同意书手抖得握不住笔,在“与产妇关系”栏犹豫了下,写上“未婚夫”。那刻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没明说过这三个字,一直“江姐”“秦远”地叫,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场荒唐私奔,可我心里早就不一样了。签完字护士进去,门又关上。我盯着那扇紧闭门,心里翻涌说不清的滋味——害怕,期待,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从今往后就是我家人了。
晚上八点零七分,产房传来嘹亮啼哭,清脆有力像利剑划破压抑的沉默。我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双手撑着门框,耳朵贴上去使劲听,里面护士匆忙脚步声说话声夹着婴儿持续哭声。又过约四十分钟门开了,护士抱着小襁褓出来冲我笑:“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我凑过去看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他闭着眼小拳头攥紧,嘴唇微微翕动。眼眶一下就湿了,想伸手摸摸又怕手粗弄疼他。“产妇一会儿出来,先去病房等着吧。”“我在这儿等她。”护士看我一眼笑了笑,抱孩子去婴儿室。我继续站产房门口等。半小时后江雁秋被推出来,躺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血色,头发湿贴额头,像被抽干所有力气,可看见我还是努力扯出个笑:“秦远,孩子姓秦,随你姓。”我俯下身在她汗湿额头轻轻吻了下:“好。”
三天后出院,我们抱着孩子回小旅馆。旅馆老板娘看到孩子惊讶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给换了大些的房间多给了床被子。孩子在江雁秋怀里安安静静睡着,小脸红扑扑,褪去刚出生时的皱巴。我给他起名秦念远,小名念念。江雁秋问为啥叫念远,我说:“因为是远方的远,念着远方的人。”她笑了,靠我肩上看怀里熟睡的孩子:“秦念远,好名字。”
上诉期满那天,我们特意去买份当天的报纸。万国良没有上诉,判决正式生效。法律上,江雁秋再也不是万国良的妻子,念念永远不会跟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那晚把念念哄睡,并肩坐在床上,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反射清冷的白光。她靠我怀里安静好久,忽然开口:“秦远,你说以后的日子会好吗?”“会的。”“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低头看她,月光落在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看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筒子楼天台,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里头装着恐惧绝望,现在那些都消失了,换成平静的期待。“因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说。她笑了下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搂着她,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怀里她呼吸渐渐平稳,像终于卸下一身疲惫沉沉睡去。可我睡不着,睁眼在黑暗里想着——念念户口还没上,钱快花光了,省城开销比县城大得多,印刷厂工资勉强够吃住,多个孩子多份沉甸甸开销。可奇怪的是不觉得怕,那些困难看得见,能一步步解决。比起筒子楼天天竖耳朵听隔壁动静,比起深夜走廊找到浑身伤的她,比起法庭上面对万国良那张阴鸷的脸,现在这些困难反而让我踏实。因为知道,无论发生啥,三个人都会在一起。窗外雪不知啥时又下起来,雪花落地上悄无声息。
08
念念满月那天,我们搬出旅馆。顾长河帮在印刷厂附近找了出租屋,比仓库大不了多少,好歹有独立厨卫。房租便宜条件简陋,可江雁秋把这小屋拾掇得干净利落,墙上贴她碎布拼的挂画,窗台又摆上插野草的玻璃瓶。她说这是咱们第一个家。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印刷厂干活,顾长河给涨了工资,说再干个一年半载教我开机器的技术活,比手工排版挣得多。江雁秋在家带孩子,偶尔接缝纫零活。念念很乖,不太哭闹,吃饱就睡,醒了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打量这世界。
可太平日子没过多久,新问题来了。三月中去街道办给念念上户口,工作人员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出生证明父亲栏空着,单亲母亲给孩子上户口需提供离婚证或其他证明。你这只有法院离婚判决书,但孩子出生日期在判决生效前……严格来说,这孩子法律上还属婚生子,生父应登记为前夫。”“不可能!”我声音大得旁边窗口人都吓一跳,“她前夫有精神病有家暴史,孩子跟他没任何关系!”工作人员被我吼得愣了下,叹口气:“你冲我吼没用,这是规定。要么让生父来签字确认放弃抚养权,要么做亲子鉴定证明你跟孩子的父子关系,再补办手续。”
从街道办出来蹲路边抽了半包烟,那是这辈子抽得最凶的一次。我平时不抽烟,那天把顾长河给的整包抽完,嗓子发苦胃里翻江倒海,脑子还是乱成一团。让念念跟万国良做亲子鉴定?光想就荒谬。且不说他配不配合,万一鉴定出他是生父,他完全可以借机争抚养权。可不做鉴定念念就上不了户口,没户口以后上学看病样样是问题。晚上回家跟江雁秋说,她听完沉默很久,怀里念念咿咿呀呀伸手抓她头发,她低头看孩子脸,手指轻轻摩挲他嫩嫩脸颊。“不能让他知道念念存在,他现在以为我还在怀孕。要是知道了,他一定来抢。”“可户口……”“户口以后想法子,总有办法。大不了回乡下找不那么正规的地方,花点钱托人。”我知道她说气话,没户口念念就是个不存在的人,能走多远?
四月初转机来了。俞律师打来电话说万国良精神状况进一步恶化,邻居报警说他在楼里大喊大叫砸好几家玻璃,警察来他语无伦次说“看见鬼了”,说江雁秋的“鬼魂”回来找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性住院。这消息让我俩同时松口气,可心里隐隐不安——住院不是终身监禁,也许有天好转出院,也许有天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活在世上。但眼下是窗口期,趁他住院找人重新补办出生证明,顾长河认识个小医院熟人,花了些钱在父亲栏填上我的名字。手续不完全合规,可那年头小地方这种事不少见。拿到新证明那天念念户口终于办下来,户口本上印着三个人名字——户主秦远,配偶江雁秋,儿子秦念远。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三行并列的名字,眼眶发酸。江雁秋接过去也看了很久,抬头看我眼里闪着泪光:“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嗯,一家人。”
五月省城天暖了,印刷厂旺季顾长河接几个大单,人手不够让我学操那台半旧胶印机,学会了工资翻倍。我白天跟师傅学,晚上抱从旧书摊淘来的印刷技术手册啃到深夜。江雁秋身体慢慢恢复,比刚生完时胖了些,脸上血色回来了,笑起来眼角虽有细纹但整个人精神太多。她开始去附近服装厂接更多缝纫活,有时念念睡了就在昏黄灯下踩缝纫机,哒哒哒声像催眠曲。我们偶尔聊以后,说攒够钱带她和念念去看海,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只在收音机听过海浪声。她说好,又问啥时候攒够,我说快了,再干一两年存够路费就去。她说好,靠我肩上嘴角带笑,像已在脑海里看见了那片没见过的蓝。
可太平日子总过不长。六月一个下午下班回来,走到出租屋楼下,看见梧桐树旁站了个人,让我浑身血液倒流——万国良。他穿件皱巴巴病号服外罩旧夹克,头发长了乱得像鸟窝,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像根枯树干,眼直勾勾盯着我们那栋楼。我下意识退进旁边小巷阴影里。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不时抬头往上看,目光呆滞里带着种让人发毛的执拗,没上去也没喊叫,就那么站着。我不敢一直盯着,绕到楼另一侧从后门消防通道上楼,三步并两步冲进家。江雁秋正抱念念喂奶,见我脸色煞白吓一跳。我竖食指在嘴边做噤声手势,把窗帘拉严实。“万国良在楼下。”她脸一下白了,抱念念的手收紧,孩子被勒得不舒服扭起来。“他不是在医院吗?”“不清楚,可能出院了,也可能是偷跑出来的。”我透过窗帘缝往下看,他还站那儿一动不动。
她把念念放进摇篮走到我身边也透过缝往下看,只看一眼整个人开始抖——那种我熟悉的抖法,恐惧到极点身体不受控制。“他发现我们了,又找到我们了。”“不一定,可能只打听到大概区域不知道具体哪间。你看他一直没上来,应该还不知道我们住几楼。”我试图冷静,她听了稍微平静些。我们把念念的摇篮挪到离窗最远角落,关掉所有灯,在黑暗里并排坐着听彼此呼吸。念念在小床里睡得香甜,啥也不知道。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地板上细细一道白线。我想起大半年前筒子楼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她靠我肩上说想逃离那个地狱。地狱追上来了。
那晚万国良站到半夜才走。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转悠,梧桐树下满地烟头和几个空烟盒。我们决定搬家,可搬去哪儿?省城无亲无故,只有顾长河。可万国良能找到这儿说明知道我们在省城,也知道我跟顾长河的印刷厂。再搬一次他还会找来。那几天江雁秋寸步不出门,我上班把门从外反锁。顾长河看我整天心神不宁拉我到一边问,我把事说了,他闷了半天:“秦远,你这样躲不是办法。”“我知道不是办法,可除了躲还能咋办?”他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有话没出口,最后只拍拍我肩膀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
转机出在一个想不到的地方。俞律师打电话说万国良的主治医生联系她,因为万国良住院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江雁秋的名字,医院想了解些情况。“他情况很不好,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上次从医院跑出去三天才找回来,浑身伤说是跟人打架。医生说病情持续恶化,不系统治疗可能发展成更严重的精神疾病。”“那跟我啥关系?”我语气不好。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俞律师声音严肃起来:“秦远,我知道你恨他。但要告诉你的是,依医院说法,如果他持续治疗病情可以控制。问题是家人都不管他,父母年纪大管不动了,他又没其他亲属……医院希望能联系到江雁秋,了解发病前后情况帮助制定治疗方案。这是自愿的,你们有权拒绝。”
挂了电话在印刷厂院子站了很久,机器轰鸣震得地面发颤。脑子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印刷机里的纸张飞速翻转。让江雁秋去帮那个把她打得死去活来的人?凭啥?可另一个声音又响——他要真能治好呢?能变成正常人不再偏执不再暴力,甚至有一天真正接受离婚的事实,彻底从我们生活里消失呢?晚上把俞律师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江雁秋,她听完表情出乎意料平静。“医院想让我去?”“嗯,俞律师说是自愿,可以不去。”她低下头看怀里熟睡的念念,手指轻轻摩挲孩子柔软头发。过了很久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很平静:“我去。”“雁秋——”“他不是在找我们吗?不是一直想找到我吗?那就让他见见我,但不是在他想象的那种场景,不是楼下堵我,不是暗处跟踪。是在医院里,有医生有保安,安全的环境里。”她深吸气继续说,“俞律师说他病可以控制。要真能治好,也许以后就不会再缠着我们。要治不好,至少我也亲眼看看他现在的状态,以后也好有个防备。”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不再有一年前的恐惧怯懦。一年前的江雁秋会蜷角落发抖,现在的她会为孩子的安全主动面对那个让她生不如死的人。“我陪你去。”
两天后,我们出现在市精神病院会客室。医院安排心理医生陪同,两名保安站门外。会客室很亮,窗子大阳光洒满屋。万国良被护工带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比上次楼下见到更瘦,眼眶深陷颧骨像两把刀凸出来,宽松病号服袖管空荡荡,走路发飘像随时被风吹倒。看见江雁秋那刻眼里亮了下又暗下去,没冲过来没说话,只坐对面椅子上低着脑袋双手放膝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理医生轻声说:“万国良,看谁来看你了。”他慢慢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久,我以为会爆发会破口大骂,没有,他只嘴角微微弯起露出很难形容的笑——不是凶狠不是阴鸷,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伤的笑。“雁秋,你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江雁秋的手在桌下死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可脸上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万国良,我今天来是帮你的。医生想了解你以前的情况,我会如实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他温顺得不像他。“以后别再找我了,也别再找我家人。我们之间没任何关系了,法院已经判了。你好好治病,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的。”他沉默很长时间,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有没洗净的污垢。我盯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曾怎样在她身上留下青紫伤痕,拳头不自觉攥紧。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生了吗?”会客室空气凝固。我感觉她的手在掌心猛收紧,她吸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没有?”“早产,没保住。”她脸上没任何表情,像说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万国良愣愣看她,慢慢低下头。我以为会发怒质问暴跳如雷,没有,他只坐那儿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哭。这个把江雁秋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这个让我恨得咬牙的男人,此刻坐在精神病院会客室里像个孩子呜呜哭,眼泪顺瘦削脸颊淌下滴在病号服胸口。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含糊不清:“对不起……雁秋,对不起……”我没心软,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里没一丝怜悯,只有冷冰冰的疏离。他现在的眼泪是真也好,精神病症状也好,都抵不了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深夜惨叫,青紫伤痕,被打掉的孩子,眼泪洗不掉这些。可江雁秋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对面哭得像孩子的人,目光复杂。过了很久,轻轻说了句:“万国良,好好治病吧。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治好病,然后放过我。”
从医院出来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她站门口深深吸口外面空气,像要把消毒水味全呼出去。“你说他能治好吗?”“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很轻很淡,却比省城五月的阳光还亮:“不管他能不能治好,咱们过好自己日子就行。”我伸手揽她肩,她自然靠过来。我们并肩走在五月大街上,路旁梧桐叶沙沙响,像在鼓掌。可我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万国良的精神病是颗定时炸弹,今天江雁秋对他撒的谎——关于孩子“没保住”——注定会在未来某天,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炸开。
09
那之后过了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万国良没再出现,俞律师偶尔传来医院消息,说他病情在药物控制下有所好转,但精神分裂症是慢性病需长期住院。我们都没再去医院,把全部心思放念念身上。念念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小婴孩变白胖小娃娃,五个月会翻身七个月会坐八个月长第一颗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俩浅酒窝随他妈,能把人心都化了。顾长河来串门总逗他玩,摇拨浪鼓念念就咯咯笑伸手抓。顾长河说这孩子长得像我,尤其眼睛又黑又亮;我说你哪只眼看出像我,分明像他妈;他嘿嘿一笑,说神态像你,那股子倔劲跟你一模一样。江雁秋在旁边抿嘴笑,笑得我心里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得几乎让人忘了之前的惊涛骇浪。我印刷厂技术越来越好,顾长河把胶印机活全交给我工资翻倍。江雁秋缝纫活越接越多,手巧针脚密齐,服装厂老板点名要她做样板,工钱比别人高两成。我们开始攒钱,攒得很慢但月月能存点。她在床底藏个铁盒装着存折现金,说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没电视机,全屋最值钱电器就那个小收音机——筒子楼带出来的,外壳磨得发亮,天线断一截用铁丝缠着还能响。每晚念念睡着后,我们就打开收音机调老歌频道,声音拧很低,咿咿呀呀的老情歌像怕吵醒什么。有时在歌声里小声聊天,聊念念以后上哪个幼儿园,啥时候攒够钱搬大点的房子,过年回不回去看我妈。聊着聊着她睡着了靠我肩上,呼吸平稳绵长。我歪头看她安静的睡脸,总觉得这辈子所有运气都用在了遇见她这件事上。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念念周岁生日那天请顾长河来家吃饭。江雁秋忙活一下午做满满一桌子菜,还有“抓周”仪式——红布上摆算盘书本钢笔馒头玩具小汽车,念念在红布上爬一圈,小胖手东摸西碰,一把抓住小汽车举高高冲我们咯咯笑。“完了,以后是个开车的。”顾长河一拍大腿。江雁秋抱起念念亲一口:“开车咋了?靠自己本事吃饭。”那晚念念睡着后她拿出铁盒让我数钱,我数两遍,三千六百块。对一年前的我们是天文数字。她把钱放回铁盒塞床底,躺床上眼睛亮亮看天花板:“再攒一年,够在城郊租门面房了。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比这儿宽敞多。”“开啥店?”“缝纫铺啊,我手艺又不差,自己接活比给服装厂做零工挣得多。你在印刷厂上班,我在家开店带念念,两不耽误。”我看着她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感动。一年前还被家暴打得蜷角落以为自己人生没出路的女人,现在躺床上跟我规划未来,眼里全是憧憬。“好,开缝纫铺。”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下缩回被窝心满意足闭眼。可我睡不着,每个失眠夜都会想起筒子楼,想起墙那边哭声,月光下她脸上伤痕,万国良街角的笑容。这些记忆像年久失修的旧伤,平时不碰不疼,夜深人静自己跳出来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我知道他还在医院,可不知啥时候出来,出来还会不会找我们。告诉自己别想,越想越停不下。
十月底念念生场病,高烧不退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蔫蔫蜷在江雁秋怀里连哭力气都没。半夜抱去医院急诊,急性肺炎需住院。那是我们最难熬的一周,她寸步不离守床边困了就趴床沿眯会儿,念念一咳她猛惊醒。我白天印刷厂干活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晚上替她班让她睡会儿。两个人轮流守,七天下来都瘦一圈眼眶凹陷脸色蜡黄。好在念念烧退了,小脸慢慢恢复血色又咿咿呀呀冲我们笑。出院那天她抱念念我拎东西,一家三口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暖暖照身上,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老天大概觉得我们日子太顺,非要找点事。十一月一天下午在印刷厂干活,顾长河神色慌张跑进来把我从胶印机旁拽出:“秦远,有人找你,你以前筒子楼邻居,说有急事。”我心头咯噔一下,摘手套跟到厂门口。站门口的是方老太,比一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拄根拐杖,脸上皱纹更深。“方姨?您咋来了?”她颤巍巍走两步一把抓住我手腕,手枯瘦却有力,抓得生疼:“小秦啊不得了了,万国良从医院跑出来了!”“啥时候的事?”“好像是前天,他家里人跟我说的。医院到处找,警察也找,到现在没找到。”方老太抓我手越来越紧,“他最恨的人就是你们,我特意跑来提醒,千万小心啊!”
把方老太送上回程大巴,站车站外深秋的风吹脸上刀割一样疼,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以为万国良在医院我们在省城隔几百里,他不会再出现了。以为噩梦都过去了。可噩梦又醒了。那晚把事情告诉江雁秋,她听完坐床边半天没说话,慢慢站起来走到念念小床前低头看熟睡的孩子,念念小嘴微张小拳头举耳边睡得香甜。“不能让他找到念念。”她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他应该还不知道念念存在,上次医院你告诉他孩子没保住,他信了。”“他要是不信呢?要是一直不信一直在找呢?”我沉默了。那晚一宿没睡,把家里所有门窗检查一遍,窗帘拉严,念念小床从窗边挪到离门最远角落,门后顶把椅子。这些举措清醒时想也许可笑——万国良又不知我们住哪儿——可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之后日子风声鹤唳。我每天上班前在楼下转一圈看有没有可疑人,下班绕远路在巷子多拐几个弯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家。江雁秋带念念几乎不出门,买菜托邻居大姐捎。顾长河让我请假几天,说等风声过再上班。在家待三天实在坐不住又回厂里——家里开销大不干活不行。可上班时心神不宁,机器轰鸣里总觉得背后有人盯,回头又啥没有。
十二月省城下场大雪。雪落下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个穿深色棉袄的男人,那身形我再熟悉不过——高高瘦瘦站在雪地里像根枯树干。心跳骤然加速,整个人僵原地。是万国良。他站那儿仰头看我们家那扇亮灯的窗,一动不动,雪花落头发肩膀积了薄薄一层。没上去没喊叫,跟半年前一样只是站着。我下意识躲进旁边拐角,后背贴冰冷墙壁心跳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上去,家里只有江雁秋和念念。深吸气从拐角走出来迎他走过去。“万国良。”他慢慢转头,目光落我脸上。那刻我看到他眼睛——比一年前更浑浊,眼眶凹陷瞳孔像蒙层灰雾。瘦得厉害,颧骨下颌骨轮廓都凸出来,整张脸像刀削过。“秦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你来干啥?”他没答,又转头看那扇亮灯的窗。雪越下越大,我们站雪地里对峙,雪花落头发肩膀谁都没动。“雁秋在上面?”他问。“跟你没关系。”“那孩子呢?”他突然问,目光重新落我脸上,灰雾下瞳孔似乎亮起点光,“方老太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方老太。我脑子又嗡一下——那个来报信的老太太大概跟别人提时被万国良或家人听到了,念念的存在终究没瞒住。“没啥孩子。”我咬着牙说,可声音已开始发抖。他看我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筒子楼天台看到的一模一样——安静的笃定的,像猎人看猎物。“小子,你骗不了我。孩子是我的,我在医院想得很清楚。雁秋不可能打掉,她心软,舍不得。”他往前走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我会找到他的,等找到了,他就会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
10
我冲上楼时腿在发抖,钥匙捅好几回才进锁孔。门一开江雁秋正坐床边给念念喂米糊,看到我的脸色勺子啪嗒掉碗里。“他找到这儿了,在楼下。”我反手锁死门又把椅子顶门后。她没说话,把念念紧紧抱怀里,念念被勒得不舒服扭来扭去,米糊从嘴角流下滴她裤子上。她看我的眼神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光。“报警。”她说。我打110,警察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到楼下,可万国良已不在,雪地只剩一串脚印通向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警察做笔录记下姓名特征医院信息,但也说得很清楚——万国良目前没做出实质性伤害行为,只是站那里构不成犯罪。能做的就是在附近加强巡逻,提醒注意安全,一旦发现他再出现立刻报警。警察走后我们抱念念枯坐一整夜,念念半夜醒一次哇哇大哭,江雁秋抱怀里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我坐旁边看她们母子俩,心里像被人泼冰水。
天快亮时她突然开口:“秦远,搬家吧。”“搬哪儿?他能找到这儿就能找到下个地方。”“那我们咋办?”她声音拔高,念念又被吓哭,“就这样等着他哪天冲进来?”我沉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窗外渐白天色,做出压在心里很久的决定:“不搬了。我去告他。”她愣住:“告他啥?”“骚扰威胁跟踪,还有家暴。他以前打你那些事,那些伤,证人证据全用上。我要申请法院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永远不能靠近你们。”“可他已经有精神病,法院会——”“精神病不是免罪金牌,”我打断她,“他打了你这么多年,凭啥一句‘有病’就全算了?他欠你的欠念念的欠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必须付出代价。”她愣愣看我,眼泪无声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找俞律师,她听我说完沉默很久,从抽屉拿出份文件:“我一直等你们来找我。这份保护令申请书上次就想给你们,但那时万国良住院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了。”她顿了顿表情严肃,“但要提醒你们,申请保护令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他,在法庭当面对质。而且如果他真的违反保护令,法院能做的也有限——拘留几天罚款而已。对真正的偏执型精神病人来说,一纸保护令可能挡不住什么。”“挡不住也要挡,至少法律上我们站在对的一方。”我说。江雁秋坐旁边,怀里念念咿咿呀呀抓她头发玩。她低头看念念一眼抬头眼神坚定:“俞律师,帮我申请。我不怕见他了,我只怕他伤害我孩子。”
申请材料交上去一周后,万国良被警方找到。他没跑远就在省城郊区小旅馆,被抓时神志还算清醒没反抗。警方送他回市精神病院,同时通知他法院已受理江雁秋的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择日开庭。开庭是十二月二十号,念念出生整十个月。法庭不大,旁听席零星坐几个人。万国良被法警带进来时没戴手铐,穿干净衣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楼下见到时精神不少,可眼神还是不对,那种浑浊空洞不是靠换衣服理发能掩盖的。他在被告席坐下,目光在旁听席扫一圈最后停江雁秋身上——准确说停她怀里念念身上。江雁秋把念念抱来了,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不是让念念当证据,而是让万国良在法庭上众目睽睽下看清楚,这孩子跟他没任何关系。念念穿江雁秋亲手做的红棉袄戴顶毛线帽,只露张圆嘟嘟小脸,好奇东张西望黑亮眼睛在法庭灯光下闪闪发光,大概是全场唯一不知道发生啥的人。万国良目光死死钉在念念脸上,像要把那张小脸刻进眼睛,嘴唇翕动想说啥没发出声。
法官宣布开庭。俞律师代表江雁秋陈述理由——长期家庭暴力史、万国良精神分裂症诊断、多次跟踪骚扰行为、对申请人和未成年子女构成安全威胁,提交厚厚一摞证据:医院就诊记录、邻居证言、精神鉴定报告、上次他楼下徘徊时报警出警记录。万国良没请律师,法官问有啥要说,他站起来目光还黏在念念身上:“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法庭安静一瞬,法官皱眉敲法槌:“被告,请就本案相关事实陈述。”“我就问这句,那孩子是不是我的?”“被告,本庭提醒你——”“她说是我的!她嫁给我时肚子是扁的!那孩子就是我的!”他突然大声喊,声音在大厅回荡,脸涨通红脖子青筋暴起。法官连敲法槌压不住,法警上前按他肩膀才慢慢安静,但那双眼睛仍死死盯念念,像要把孩子吞下去。念念被喊声吓哭,哇哇哭声在法庭格外刺耳。江雁秋把念念紧抱怀里用手捂他耳朵,眼眶通红但没哭,站起来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到证人席。
“法官,关于被告的问题我回答。”她声音不大每个字清清楚楚。整个法庭安静下来,万国良停止挣扎,法警手还按他肩但已不挣了,只愣愣看她。“这孩子叫秦念远,父亲叫秦远,是我未婚夫。这孩子跟被告万国良没任何关系,法律上没有事实上也没有。这是亲子鉴定报告。”俞律师递上文件,是我和念念上个月做的亲子鉴定,结论清清楚楚——秦远是秦念远的生物学父亲。这份鉴定是我们早备好的底牌,不是为证明给万国良看,而是为在法律上彻底斩断他和念念一切关联。万国良看着那份报告,脸上表情从愤怒变茫然,从茫然变空洞,坐被告席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肩垮下来头低下去。法官看完鉴定宣布休庭合议。半小时后重新开庭当庭宣读裁定书——支持申请人江雁秋全部请求,禁止被申请人万国良接近申请人及其未成年子女住所工作场所及常去地点,禁止以任何方式骚扰跟踪接触申请人及其亲属。保护令有效期六个月到期可申请续期。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出法院大门外面又飘雪花。念念不哭了,裹厚厚小被子只露张红扑扑小脸,雪花落他脸上他眨眨眼伸小胖手去接,接不住,在掌心化成水。江雁秋抱念念站台阶上仰头看灰蒙天空深吸气,雪花落睫毛她眨眨眼,泪水和雪水混一起分不清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她轻声说。俞律师过来握握手表情比法庭上放松很多嘴角带笑:“恭喜。这保护令虽只六个月,但有这份裁定和亲子鉴定,以后万国良在任何法律程序上都无法主张对念念的权利了。”“谢谢您俞律师。”“不客气。”她看看我又看念念,“这孩子你们要好好养大。”“会的。”她点点头撑伞走进雪中,黑风衣很快被雪染白。我接过念念,江雁秋挽我胳膊,一家三口站法院台阶上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白。
那晚回出租屋,江雁秋破天荒开瓶酒,是搬家时顾长河送的,说留着“大喜日子”喝。碰了杯,酒不好喝又辣又涩,可都喝得很开心。念念在小床睡得香甜,收音机放那首不知播多少遍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在狭小房间轻轻回荡。她喝两杯脸红扑扑眼亮晶晶,靠我肩上轻声哼歌,哼着哼着没声了,我以为睡着低头一看她正仰脸看我,眼睛湿漉漉像刚下过雨的湖面。“秦远,等念念再大点,咱们去看海吧。”“好。”“你说过好几次了,一次没去成。”“这次是真的,明年夏天带你们去。”她笑了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说句啥没听清,低头凑近她又说一遍,这次听清了:“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她头顶闻她头发淡淡肥皂味。窗外雪越下越大,收音机还在唱老歌,念念翻个身咿呀句梦话。
11
第二年夏天,真去了海边。一个晴朗早晨,坐上从省城开往海城的长途大巴。念念一岁八个月,走路还不太稳但精力旺盛像装了永动机,一上车趴窗户往外看,兴奋指窗外飞驰的田野村庄山峦,嘴里咿咿呀呀喊我听不懂的话。江雁秋坐靠窗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她脸上,她微眯眼嘴角带笑。三年前筒子楼天台上,怎么也想不出会有今天——我们坐在开往大海的大巴上,带着我们的孩子,像世上所有普通幸福家庭一样。车程六个钟头,到海城下午。找了家靠海小旅馆住下,房间三楼推开窗就是无边无际的蓝。她站窗前愣愣看那片海看了好久:“原来海是这个样子的,比收音机里说的还大。”我把念念扛肩上,念念骑我脖子揪我耳朵当方向盘喊“驾驾驾”。窗外蔚蓝大海,头顶明亮阳光,肩上咯咯笑的孩子,身边看海看得入迷的她——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傍晚退潮去沙滩,她脱了鞋赤脚踩湿沙上,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留细碎泡沫,她惊喜叫了声说水是温的。念念蹲沙滩专注用小铲子挖沙,挖一个又一个小坑,海浪冲过来把坑填平他就皱眉头重新挖,锲而不舍表情认真像做啥了不起大事。我在旁边看他们,忽然想起我妈,还在老家疗养院,这些年每月寄钱回去但回去看她次数屈指可数。上次见面过年,她坐轮椅头发白大半精神还好,问我在外面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交了女朋友还有个儿子。她愣了下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花:“下次把她们带回来给我看看。”夕阳沉进海,天边烧起大片火烧云。念念玩累躺江雁秋怀里睡着,我们并肩坐沙滩上看太阳一点点沉下,海浪一遍遍冲上把脚印抹平。“秦远,还记得筒子楼那个天台吗?”“记得。”“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让我别回去,说值得更好的生活。”“嗯。”“那时候我不信,后来信了。”她转头看我,夕阳余晖映在脸上把轮廓描摹得很温柔。海浪声一阵阵涌上来像大地心跳。我伸手揽她肩,她靠过来脑袋枕我肩窝,头发被海风吹得扫我脖子痒痒的没动,念念在我们中间睡得香甜小嘴微张像梦里也在说什么。
在海城待三天,每一天都像偷来的。带念念去水族馆他趴玻璃上瞪大眼看里面游来游去的鱼嘴巴张成圆形;坐观光船他头回见海鸥激动手舞足蹈差点翻出去;沙滩捡一堆贝壳她挑几个最好看的装袋说回去给顾长河带一个。第四天早上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接到陌生电话。“请问是秦远吗?我是市精神病院医生姓陶。关于万国良的情况需通知您和江雁秋女士,他入院时填的紧急联系人信息还没更新。”心往下沉,万国良这个名字已很久没出现在生活里,保护令续签两次,这一年多他像从世界消失了。“您请说。”“万国良一周前因病情恶化转入封闭式重症病房。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已发展到晚期伴严重脑器质性病变。简单说,认知功能持续衰退,记忆力判断力情绪控制力都受不可逆损伤。目前治疗只能尽量延缓无法逆转。”电话那头顿一下,“我通知你们是因万国良清醒时反复提到江雁秋的名字,还有个孩子叫‘念念’。他病情已发展到常产生幻觉,有时说看到江女士和孩子来看他,事实并没有。作为主治医生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可考虑来医院一趟——不是为他,是为你们自己,与过去创伤做了断,对病人心理和你们心理都有帮助。”“了断?”我重复这俩字声音沙哑。“是的。我知道他曾给你们造成很大伤害,但从医学角度,他现在已不具备伤害任何人的能力,只是个活在自己幻觉里正在慢慢遗忘一切的病人。”
挂了电话坐旅馆床边沉默很久。江雁秋在收拾行李,念念在床上爬来爬去把叠好衣服又弄乱,她骂一句念念嬉皮笑脸继续捣乱。“咋了?”她注意到异常停下动作。我把陶医生话复述一遍,她听完手里念念小衣服掉床上,弯腰捡起慢慢叠好放进行李袋。“他说他看见念念了?”“医生说那是幻觉。”她沉默一会儿继续收拾,念念从床那头爬过来拽她衣角要抱,她伸手抱起在他额头亲一下。“我不想去,不想再见他。”“好,那不去。”可晚上念念睡着后她躺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没睡着。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她侧脸上,眼睛睁着望天花板出神。“秦远。”“嗯。”“万一他哪天真的好了呢?万一将来又找到我们呢?”我侧身面对她,月光下她眼里有层薄薄水光,不是泪,是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医生说他病不可逆,”我握住她的手,“不会好了。”“万一呢?”沉默一会儿:“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她转过头看我,月光在眼中碎成无数片,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两天后从海城回省城,把念念交顾长河帮忙照看一天,我陪江雁秋去市精神病院。第二次来这地方,上次念念没出生,万国良还会客室里痛哭流涕说对不起。这次被带到重症病区,穿过好几道需刷卡打开的铁门,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消毒水和说不出的压抑味。两边病房门上小窗能看见里面穿统一病号服的病人,有的呆坐有的自言自语有的在墙上画什么。江雁秋走走廊里手攥我胳膊攥很紧,脸色发白脚步没停。陶医生在最里面病房门口等我们,四十来岁女医生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声很轻很稳有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他现在状态不太好,可能认不出你们,也可能把你们认成别人。不管啥反应都别紧张,护士护工都在旁边很安全。”她深吸气点头。病房门推开。
万国良坐窗户旁椅子上,宽大病号服外罩深蓝毛线背心,比一年多前又瘦一圈,脸上肉几乎完全消失只剩骨头外绷层薄蜡黄皮肤,原本高大身材佝偻下来,坐那里像棵枯死的树。面前摆把塑料椅子,他正对着那把空椅子说话,声很轻听不清,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像跟看不见的人聊天。江雁秋站门口脚步顿住,我以为会转身走,没有,慢慢走进病房站在离他两三米远地方看他。“万国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还算平稳。他停止对空椅子说话缓缓转头,目光落她脸上,浑浊眼睛没任何反应像看陌生人。“你来了啊,坐,坐。”他指那把空椅子。她没坐只站那儿看他。“我跟你讲,”他又转头对空椅子说话语气像跟老朋友聊天,“我儿子今天来看我了,你看见没?长得可好了白白胖胖跟他妈一个样。”我的心猛揪起来,顺他目光看那把空椅子,上面啥也没有,可他看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像真看到什么。“他叫念念是我起的名字,长大肯定有出息,我跟她妈说了要送最好的学校不能像我一样……”声音渐低下去,脸上表情从温柔变茫然,眨好几下眼像突然想不起要说啥,然后转头看到江雁秋,脸上露出困惑表情:“你是谁?”江雁秋愣住,手攥我胳膊指甲快掐进肉里。“你不认识我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万国良歪头看看她咧嘴笑,笑容空洞天真,不像暴力偏执狂该有的表情:“你是新来的护士吧?我跟你说,我儿子今天来看我了,就坐那儿,你看见没?”又指那把空椅子。
江雁秋的手慢慢松开我胳膊。她站万国良面前,看着这个曾把她打得半死的男人,现在连她是谁都认不出了,眼眶红着可终究没让泪掉下来。“嗯,看见了,你儿子长得很好。”她轻声说。“是吧,”万国良得意地笑了,“随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我跟在她身后,快走出走廊时回头看了一眼——万国良重新对着那把空椅子开始说话,表情专注而幸福。走在医院外阳光下她停步,仰起头闭眼让阳光洒满整张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秦远,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她重复着,声音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深深的像卸下千斤重担似的疲惫,然后睁眼转头看我,脸上有泪水嘴角却挂个如释重负的笑:“回去吧,念念该想我们了。”
12
念念三岁那年,我们终于攒够钱,退了租的房,在省城东边新开发小区买套两居室,六十多平方有独立厨卫,阳台朝南冬天太阳能从早晒到下午。搬进去那天她在阳台摆一排花盆种月季栀子,浇水时脸上全是笑。缝纫铺在她手里红红火火开了起来,手好人又和气,街坊邻居都愿找她做衣裳,逢年过节活多得做不完常加夜班,我不让熬夜她嘴上答应,一赶急活又忘了。印刷厂我升到机长收入比以前好,工作也轻省些能按时下班。每天下午五点半在楼下烧腊店买半只白切鸡,再去旁边菜市场挑几样新鲜蔬菜,上楼时夕阳从楼道尽头窗户照进来把台阶染成金灿灿。她常在厨房一边切菜一边唠叨念念今天在幼儿园被谁抢了玩具,隔壁刘姐来做了旗袍夸她手艺好,楼下卖早餐王叔想送儿子来学手艺她说自己还没带徒资格。我就在旁边听着应两句,帮她递碗剥蒜。
念念从圆滚滚小团子长成淘气包,精力旺盛上蹿下跳,对一切能拆的东西充满好奇,闹钟收音机手电筒全拆过至少一遍。有次把旧收音机拆了装不回去她气得要打,他抱他妈大腿喊“妈妈我再也不敢了”,下秒眼泪没干又跑去拆晾衣架。那收音机后来被我悄悄修好藏柜里没敢让念念知道。偶尔他不在家我俩还拿出来调老歌频道。外壳裂好几道纹天线换了两根还能响,信号不如以前偶有杂音吱吱啦啦响一阵又清晰,像上年纪的人断断续续回忆往事。主持人还在声音比从前老了许多,仍念听众来信放老情歌,有时深夜听众信越来越少他就自己说些话,关于天气季节城市变迁。
四月初一天俞律师忽然来电,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情绪:“万国良去世了,昨晚在重症病房。医院通知到我,按他清醒时立的遗嘱骨灰撒海不办葬礼不立碑。他没其他家人,我想还是告诉你们一声。”我拿电话愣好一会儿,挂了走到厨房门口看正洗菜的江雁秋,水龙头哗哗响冲刷翠绿菜叶。她觉察到什么转头看我手停住。“咋了?”“万国良死了。”她的手顿一下关掉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只剩水槽残留水滴答滴答砸铁盆。“什么时候?”“昨晚。”她擦擦手解下围裙挂门后挂钩,走到客厅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小区花园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笑声隐隐传上来。她站了好久,久到念念从房间跑出来拽她衣角喊饿她才回过神:“我去给你煮面。”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晚念念睡着后她一个人坐阳台上,手里端杯已凉透的水。月光照身上把侧脸勾勒得很柔。我在她身边坐下,她靠过来脑袋枕我肩,像很多年前筒子楼那个夜晚。“我竟然有点难过。他打了我那么多年,死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真的有点难过。”“因为他曾经也是个人,不管后来变成啥样,曾经也是个人。”她沉默好久轻轻点头。“秦远,我觉得彻底放下了。不是原谅他,是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恨了太多年。现在不恨了也不怕了,啥都不剩了。”“那还剩下啥?”她转头看我,月光落脸上眼里没泪只有清澈见底的平静:“剩下你们。”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干燥温暖。我们就这么坐阳台上看省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车流驶过声,楼下邻居看电视笑声,身边月季花在月光下安静绽放。
那晚之后她变了些,不是剧烈大变化,是细微的只有我能察觉的变化。她笑得更频繁,跟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嗓门更亮,有时跟念念一起趴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比念念还认真。她好像终于卸下什么沉重东西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念念五岁那年夏天,我们回了趟筒子楼。不是特意去,去老城办事路过。那楼还在比五年前更破败,外墙裂纹多了好几道,楼道灯依然坏的,空气里弥漫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气味——油烟霉味岁月混合。二楼走廊原先住那两扇门都紧闭,隔壁门上春联换了好几茬现在贴副新的红纸金字写“家和万事兴”。我们当年走得急好多东西没带走,不知那屋现在住着谁。江雁秋站她原来那扇门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门框上一道凹痕——万国良用拳头砸的,裂口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像被岁月打磨过不再狰狞。“都过去了。”她说完这句干脆利落转身没再回头。楼道口碰见方老太比五年前又老许多头发全白拄拐杖手颤巍巍,认出我们眯眼看半天嘴巴张开合上像想说啥不知咋开口。“方姨,谢谢您当年特意跑来报信。”她摆摆手眼眶有些湿润,看看我们又看念念,念念正蹲地上用树枝逗蚂蚁。“这孩子……”她犹豫一下没问下去。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叫奶奶。”江雁秋把念念叫过来。念念抬头用清脆童音喊声“奶奶好”又低头继续跟蚂蚁较劲。方老太眼眶红了抬袖子擦眼角声音发颤:“好,好,这孩子长得好。”走时她站楼道口一直目送我们走远,走出一段回头她还站那儿缩成小小佝偻的影子,筒子楼在她身后沉默矗立,像装满几代人悲欢离合的巨大容器,我们只是其中两个侥幸游到岸边的人。
念念六岁那年,我们结了婚。婚礼简单,在小区附近小饭店,只请了顾长河和几个相熟邻居还有我妈。妈身体已不行常年靠药撑着,但执意要来,穿江雁秋亲手做的枣红棉袄坐轮椅笑得满脸褶子。司仪让说几句祝福,她握话筒手抖声音也抖,可每个字都听清了:“远子,你比你爹有出息。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媳妇受委屈。”“妈,不会的。”她笑了笑得眼泪出来。江雁秋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念念在旁边捣乱非要抢话筒唱歌,被顾长河用奶糖哄住。礼成时饭店外有人放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像要把所有晦气炸跑。晚上送走客人回两居室,念念已累得出租车上睡着。我把念念抱上床脱鞋袜盖好被,他翻个身嘟囔句啥沉沉睡去。江雁秋坐客厅沙发穿那身还没换下的红裙子,脚上高跟鞋蹬掉一只另一只挂脚尖晃悠,手里端杯温水看墙上新挂结婚照发呆——照片上她穿红旗袍自己做的,站我身边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三十八岁的人了眼角有细纹,可笑起来跟七年前天台冲我笑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在她身边坐下,她靠过来脑袋枕我肩新烫头发蹭我下巴带淡淡洗发水香。窗外偶传零星鞭炮响,夜风从半开窗吹进带春末夏初暖意。
“秦远,还记得咱头回见面吗?”她闭眼问。“记得,走廊里你端饭锅我端泡面碗,你当时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她在我肩上轻轻笑:“心里瞧了,没敢让你知道。”“知道我头回心疼你是啥时候?那天半夜你在走廊拐角哭,光脚脸肿得不成样子。当时心里想,这人怎么能被欺负成这样,她明明啥都没做错。”她没说话只把我手握得更紧,手指上戴今天刚套上去的戒指,很细的银圈不值啥钱,可她今天戴着低头看了又看像看啥了不起的宝贝。窗外鞭炮声渐稀疏,省城夜晚重新安静,远处汽车驶过声楼下谁家电视播晚间连续剧隐隐约约飘上来像年代久远的老歌。月亮从云后钻出来透过窗帘洒一地清辉。“江雁秋。”我低头叫她完整名字。“嗯?”她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她脸上。“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走。”她看着我的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抬手轻轻碰我脸颊,动作轻柔像当年黑暗楼道里她头一回用手指碰我脸上的伤。“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她说完我凑过去在她额头落个吻。她闭眼睫毛在月光下轻颤。窗外月亮正挂阳台那盆栀子花上方,花开一朵白色花瓣在夜色中泛淡淡荧光像颗安静的心。晚风一吹整间屋都是香的。念念在卧室翻个身小床嘎吱响一声又归于安静。
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没经历过黑暗,而是在最深的黑暗里,有个人陪着一起等到天亮。七年前我二十三岁,爱上大我八岁的邻居少妇。七年后她成了我的妻,我孩子的母亲,我此生最重要的家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它通向的地方,比我想象过的所有风景都要美。
(全文完)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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