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男子去相亲,双方都没看上对方,正好饭点他邀请姑娘一起吃饭
楔子/
三月的南宁,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潮湿的热意。李远把车停在航洋城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坐在驾驶座上,对着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是早上刚洗的,衬衫是新买的,浅蓝色,店员说显年轻。他三十四了,说“显年轻”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相亲对象是妈妈的老同事介绍的,说是个幼儿园老师,二十八岁,本地人,性格好。李远妈妈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你不要一上来就讲你那个房贷,讲点轻松的,听到没有?”李远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其实不算排斥相亲。前几年还排斥,觉得两个陌生人坐在那里互相打量,像菜市场挑猪肉。但这几年,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上小学了,聚会的时候别人聊学区房聊孩子培训班,他插不上嘴,慢慢也就不怎么聚了。一个人住在凤岭北那套九十平的房子里,月供七千,工资到手一万二,剩下的钱刚够生活。日子不难过,但也没什么盼头。
女方比他晚到了八分钟。李远站在商场门口等,远远看见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她走到他面前,笑了笑:“你是李远吧?我是周敏。”
“你好你好。”李远伸出手,又觉得握手太正式了,缩回来挠了挠头,“那个,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行啊,你定。”
他们去了星巴克。李远问她喝什么,她说美式,不加糖。李远自己点了拿铁。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敏站在旁边看手机,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期待的样子。
坐下来之后,两个人聊了聊基本情况。周敏确实是幼儿园老师,在青秀区一家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四千五。家里有个弟弟,已经结婚了,她跟父母住。李远说了自己的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收入还行,就是忙。房子在凤岭北,有贷款。车是前年买的,十万块的国产车,代步。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李远就感觉到了,周敏对他没什么兴趣。她的眼神一直是礼貌而疏离的,回答问题很简短,不怎么主动开启话题。李远自己其实也一样,他觉得周敏人应该不错,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高一点的,瘦一点的,周敏太圆润了,而且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摸耳垂,这个小动作让他有点不舒服。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咖啡馆里人不多,旁边桌是一对大学生情侣,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奶泡粘在上唇,他拿纸巾擦了。
“那个——”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周敏笑了笑:“你先说。”
“也没什么,就是……”李远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了,“你看,这也到饭点了,要不一起吃个饭?你下午有事吗?”
周敏犹豫了一下。李远看得出来她在想怎么拒绝比较得体。但可能是觉得直接走太尴尬,也可能是真的没事,她点了点头:“行,随便吃点吧。”
“你想吃什么?”
“都行,我不挑。”
“那……”李远想了想,“楼上有个桂小厨,广西菜,你吃得惯吧?”
“可以。”
他们坐电梯上了四楼。桂小厨门口排队的人不少,李远拿了号,前面还有六桌。两个人站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周敏低头看手机,李远看着餐厅门口那一排红色的灯笼发呆。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李远找了个话题。
“在家待着,看看剧,有时候跟朋友出去逛逛街。”
“哦,我周末有时候还要跑客户,做销售的嘛。”
“嗯。”
又是一阵沉默。李远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两个人都没看上对方,还在这儿硬聊。但他又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也不太礼貌,毕竟人家姑娘大老远跑过来。他妈妈那套“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的理论他是不信的,成年人的世界里,相亲不成基本就是互相拉黑,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面。
但饭总是要吃的。
轮到他们的时候,李远让周敏先点。周敏翻着菜单,点了三个菜:酸笋炒牛肉、老友粉、炒青菜。李远又加了一个啤酒鱼和一个汤。
“够了够了,吃不完。”周敏说。
“没事,吃不完打包。”
菜上得挺快。李远确实饿了,早上就吃了个包子,这会儿已经快一点了。他盛了一碗饭,问周敏要不要。
“我自己来。”周敏接过饭勺,盛了半碗。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李远发现周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夹菜的动作很秀气,酸笋炒牛肉里的酸笋被她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李远想问她是不是不爱吃酸笋,但想了想没问。
“你——”周敏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也不太想来相亲?”
李远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知道?”
“感觉。你刚才在星巴克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周敏想了想措辞,“就像在看一个客户。”
李远笑出了声:“这么明显?”
“我也一样。”周敏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我妈逼我来的,说我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没人要了。我说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她说我幼稚。”
“我妈也差不多。”李远夹了一块鱼,“她说她像我这个年纪,我都上小学了。我说那是哪年的事了,现在能一样吗?”
“就是。”周敏叹了口气,“但有时候也觉得,她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有个同事,三十五了,单身,上个月生病住院,没人照顾,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她跟我说,那一瞬间觉得挺孤单的。”
李远点了点头。他想起去年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开车去医院挂急诊,排队的时候差点晕过去。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但病好了之后,又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想干嘛干嘛,不用跟谁报备,不用吵架,不用迁就。
“你为什么不找?”周敏问。
“忙。而且——”李远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好像很难再喜欢上一个人了。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很简单,长得好看,性格好,就行。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工作、房子、家庭、以后的生活,算来算去,就觉得没意思了。”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你呢?”李远问。
“我谈过一个,谈了四年,都快结婚了,分了。”
“为什么分?”
“他妈妈嫌我家里条件不好,说我还有个弟弟,以后肯定是负担。”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也没怎么争取,就分了。那之后我就觉得,算了,随缘吧。”
李远给她倒了一杯茶:“来,以茶代酒,敬我们这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
周敏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笑了:“你还挺文艺。”
“做销售的嘛,见人说人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比在星巴克的时候轻松多了。没有那种“我们在相亲,我们要互相评估”的压力之后,反而能正常说话了。周敏说起幼儿园的小朋友,眼睛亮亮的,说有个小男孩特别皮,天天追着小姑娘跑,她得跟在后面追。李远说起自己遇到过的奇葩客户,有个包工头欠了他八万货款,拖了两年,最后拿一批瓷砖抵账,他现在家里还有一堆用不上的瓷砖堆在阳台上。
“你为什么不卖掉?”
“懒得卖,而且也不值几个钱。”
“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
吃完饭,李远买了单,两百三十块。周敏说AA吧,李远说不用,这顿我请。周敏没再坚持,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走出餐厅,站在电梯口。商场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拿着冰淇淋跑过去,差点撞到周敏,李远伸手挡了一下。
“那——”周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
“行,你怎么走?”
“坐地铁,一号线直达。”
“我送你吧,我车就停在楼下。”
“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事。”
周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谢谢了。”
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李远开着车,周敏看着窗外的街景。南宁的春天,三角梅开得到处都是,一簇一簇的紫红色,从立交桥上垂下来。李远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带他去上学,路过一片三角梅,他伸手去够,差点从后座上摔下来。他爸吓得脸都白了,骂了他一顿,然后给他买了一根冰棍。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爸已经走了六年。
“你爸爸——”周敏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爸走了,六年了。”李远说。
“对不起。”
“没事。”李远笑了笑,“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他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喝酒,喝了一辈子,最后也是因为这个走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爸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我妈天天盯着他吃药。”
“那你要多回去看看。”
“我住家里,天天见。”
“哦对,你说过。”
车子在金湖广场等红灯的时候,李远看了一眼周敏。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合认识,他们会不会有可能?也许还是不会。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这种话他以前不会说,觉得相亲不成做朋友是客套话,但现在他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到了地铁口,周敏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那——”周敏推开车门,又回头,“李远。”
“嗯?”
“你人挺好的。”
李远笑了:“你也是。”
“走了。”
“嗯,路上小心。”
周敏下了车,走进地铁口。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发动车子,汇入了车流。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把音量调小了。
车子开上快环的时候,他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妈妈的声音很急切。
“见了。”
“怎么样嘛?”
“没成。”
“为什么?人家姑娘哪里不好?”
“不是哪里不好的问题,就是没感觉。”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都三十四了,还感觉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吗?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不也过了一辈子?”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李远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黏糊糊的热意。他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周敏说的一句话。她说,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有个人能一起吃饭,好像也不错。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前面是回家的路,九十平的房子,月供七千,还有二十三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孩子,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像那个三十五岁的女同事一样,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但至少今天,他跟一个不讨厌的姑娘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回家。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生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非你不可,有的只是在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里,做一个个普通的选择。有的选择大,有的选择小,有的选择重要,有的选择无所谓。但每一个选择,都在一点点塑造着你的人生。
李远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到家了,谢谢今天的饭。
他回了一个笑脸:不客气,改天有空再聊。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阳台上堆着那批抵账的瓷砖,二十箱,用塑料布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看了一眼,白色的,六百乘六百的抛光砖,质量还行。他突然想,也许可以找个时间把它们卖掉,或者拿去装修一下卫生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修卫生间。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屏幕上在放《当幸福来敲门》,威尔史密斯带着儿子睡在地铁站的厕所里,外面有人敲门,他用脚死死抵住门,眼泪流下来。李远看了几分钟,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他不想看这种电影。他不想被提醒生活有多难,也不想被提醒要努力奋斗。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一瓶水,然后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堆报表要填,还有一个客户要见,还有七千的房贷要还。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楼上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楼下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背景噪音。
他想,也许明天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别操心了。也许应该给周敏发个消息,问问她那个追小姑娘的小男孩今天又干了什么。也许应该把那批瓷砖拍个照,挂到闲鱼上。也许应该——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周敏发来的,早上七点:早,昨天忘了跟你说,你车里的香薰挺好闻的。
李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回了一个字:早。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公文包出门。电梯里遇到邻居张阿姨,张阿姨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张阿姨说,我包了饺子,晚上给你送点。他说好,谢谢张阿姨。
走出单元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三月的南宁,已经像夏天了。他走向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在播路况,快环堵车,民族大道堵车,所有地方都堵车。
李远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不急。他今天要见一个客户,是个房地产公司的采购经理,约了十点。他还有时间,可以先找个地方吃碗粉。他想起昨天周敏说老友粉太酸了,他倒是觉得正好。他喜欢吃酸的,酸笋、酸豆角、酸萝卜,都喜欢。他妈妈说他上辈子是个酸坛子。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粉店门口。店面不大,摆了几张塑料桌,老板娘正在烫粉,热气腾腾的。李远要了一碗老友粉,加辣,加豆豉。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老板娘熟练地抓粉、烫粉、加料、浇汤,一碗冒着热气的粉端到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酸辣的味道窜进鼻腔,额头开始冒汗。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七十多岁,老奶奶把碗里的肉夹到老爷爷碗里,说,我吃不了这么多。老爷爷说,你多吃点,瘦了。老奶奶说,瘦点好,健康。
李远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继续吃粉。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付了钱,走出粉店。阳光更烈了,他眯着眼睛走向车子,打开车门坐进去。空调还没制冷,车里闷热。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面的路很长,但他不着急。
李远见完客户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销售部里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出去跑业务了,要么躲在工位上打盹。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上午的客户资料整理了一遍。那个采购经理姓黄,四十多岁,肚子挺得老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李远跟他磨了一个多小时,对方松口说可以先走一批货试试看,量不大,三万块左右。三万也是钱,李远在系统里把合同意向录入,又给仓库那边发了邮件。
忙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操场上玩滑梯,配了一行字:春天来了,神兽们更疯了。李远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取消了,觉得有点刻意。
快下班的时候,部门经理老赵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李远,晚上有安排吗?跟建设单位的几个领导吃饭,你作陪一下。”
李远说行。这种饭局他一个月总要参加三五次,喝酒、递烟、说场面话。他其实不喜欢,但做销售这行,很多单子就是在酒桌上谈成的。他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妈妈秒回:又应酬?少喝点酒。
饭局设在南湖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装修得古色古香,服务员穿着改良旗袍。李远到的时候,主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老赵口中的“陈总”。李远赶紧堆起笑脸,双手递上名片:“陈总好,我是小李,李远。”
陈总接过名片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李远在老赵旁边坐下来,主动给陈总倒茶。席间老赵和另外两个同事轮番敬酒,李远也跟着喝了几杯。陈总喝到微醺的时候话多起来,说起自己儿子在英国读书,一年花五六十万,语气里带着炫耀。李远端着酒杯附和:“陈总教子有方,令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陈总被他捧得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小李啊,你们那个建材,回头我让下面的人跟你对接一下。”
李远连忙起身敬酒:“谢谢陈总,我敬您。”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李远喝了大概半斤白酒,走路有点飘。他叫了代驾,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代驾是个年轻小伙,车开得稳,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有个听众打电话进来,说跟女朋友谈了八年,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他拿不出来,问主持人该怎么办。主持人说,拿不出来就好好商量,感情不能用钱衡量,但钱也能看出一些东西。
李远听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到家的时候代驾把他叫醒,他付了钱,摇摇晃晃地上楼。进门换了鞋,也没洗澡,直接倒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他没看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头疼得厉害,他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才起来。冲了个澡,刮了胡子,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张阿姨。张阿姨拎着一个保温盒递给他:“昨晚给你送饺子你没在,给你留着呢,韭菜猪肉的,热一下就能吃。”
李远接过来:“谢谢张阿姨。”
“你这孩子,天天忙到这么晚,身体哪受得了。”张阿姨叹了口气,“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相亲又没成?”
李远有点尴尬:“嗯,没成。”
“没事没事,慢慢来。”张阿姨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姑娘多的是。”
李远笑了笑。到了公司,他把饺子放进茶水间的微波炉里热了,当早饭吃。韭菜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几个同事凑过来问哪来的,他说邻居阿姨包的,同事们一阵羡慕,说你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投喂。
上午处理了几封邮件,下午去工地看了一下现场。工地在五象新区,一栋写字楼正在做外墙,李远跟项目经理沟通了供货时间,又检查了上一批材料的质量。工地风大,吹了他一脸灰。回到车上照镜子,头发上全是白灰,像老了十岁。
他拍了张自拍发给妈妈,配文:今天长这样。妈妈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问: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小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上班的,要不要见见?
李远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他不是抗拒相亲了,只是觉得有点累。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加微信、约见面、吃饭、聊天、然后不了了之。他像个流水线上的工人,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却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生产出合格的产品。有时候他也想,要不就算了,一个人过也挺好的。但每次看到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忍心。
周五晚上,李远在家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他以为是妈妈,拿起来一看,是周敏。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李远,你在南宁吗?”周敏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在啊,怎么了?”
“我——”周敏顿了一下,“我有个事想麻烦你。我妈今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现在在区医院。我弟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我一个人……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李远坐直了身体:“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区人民医院,急诊科。”
“好,我二十分钟到。”
李远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路上他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上午可能晚点到,老赵回了个OK。区医院在桃源路,从凤岭北过去要过江,好在晚上不堵车。李远赶到急诊科的时候,看见周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腿上打着临时固定,脸色苍白。
“周敏。”他快步走过去。
周敏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你来了。”
“阿姨怎么样?”
“拍了片子,小腿骨折,医生说要手术。我弟明天才能赶回来,我一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我在这儿。”李远蹲下来看了看周敏的妈妈,轻声问,“阿姨,您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周敏妈妈勉强笑了笑:“还好,就是动不了。”
李远去找医生问了情况。医生说得住院,明天安排手术,让先去办住院手续。李远跑上跑下,交了押金,办了手续,又去药房拿了止痛药。周敏一直陪着她妈,等李远回来的时候,她正弯着腰给她妈揉手,一边揉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办好了。”李远把单据递给周敏,“病房在七楼骨科,等会儿护士会推床过来。”
周敏接过单据,看了他一眼:“李远,谢谢你。”
“客气什么。”
护士推来了轮椅,把周敏妈妈送去了病房。李远跟着上了楼,帮忙把阿姨挪到病床上。周敏妈妈躺好之后,拉着周敏的手说:“小周,这个小伙子是你男朋友?”
周敏脸一红:“妈,不是,是我朋友。”
“朋友好啊。”周敏妈妈看着李远,笑了笑,“小伙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您好好休息。”
安顿好之后,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敏让李远先回去,李远说没事,我陪你一会儿。两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灯光昏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周敏靠着墙,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你爸呢?”李远问。
“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没让我告诉他,怕他着急。我弟明天下午才能到。”周敏睁开眼睛,“其实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我朋友都在老家,南宁这边……没什么能帮忙的人。”
“你找我找对了。”李远说,“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闲。”
周敏被他逗笑了,笑了之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李远,昨天我还在想,我们俩相亲没成,以后应该不会联系了。没想到今天就……”
“这就是缘分嘛。”李远说完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做朋友的缘分。”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凌晨一点多,周敏妈妈睡着了。周敏让李远回去,李远说行,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周敏说不用,医院有食堂。李远说食堂的哪有外面的好吃,我知道附近有家生榨米粉不错,给你带。
周敏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李远开车回家的路上,夜深人静,快环上几乎没有车。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想起来今天本来是周五,他本来应该在家看电视,然后睡觉,明天睡到自然醒。但现在他在帮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照顾她妈。这事要是让他妈知道了,估计得高兴得跳起来,觉得他有戏。但李远自己知道,他跟周敏之间没有那种东西。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在这个城市里各自活着,偶然碰到了,互相帮一把。
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比相亲的时候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相处舒服多了。
第二天早上李远买了三碗生榨米粉,还热乎着。到了医院,周敏已经醒了,正拿着毛巾给她妈擦脸。看见李远进来,她妈眼睛亮了:“小李来了。”
“阿姨早,给您带了早饭。”李远把米粉放在床头柜上,又给周敏递了一碗。
周敏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酸笋和紫苏的味道弥漫开来。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李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生榨米粉?”
“猜的。”李远笑了笑。
周敏也笑了,低头继续吃。她妈在旁边看着,眼睛在李远和周敏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带着笑意。李远假装没看见,也低头吃粉。
吃完早饭,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周敏要去办一些术前手续,李远说我帮你看着阿姨。周敏说好,拿着单据出去了。
周敏妈妈趁周敏不在,拉着李远的手说:“小李啊,我们家小周脾气倔,但心眼好。她以前那个男朋友,就是嫌我们家条件不好。我跟你讲,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拖累人,她弟在广东那边做点小生意,能顾自己。小周自己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人勤快……”
“阿姨,”李远打断她,“我跟周敏就是朋友。”
周敏妈妈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朋友嘛,朋友也能变成别的嘛。”
李远哭笑不得。
下午周敏妈妈进了手术室,周敏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攥在一起。李远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陪着。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周敏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谢谢你,李远。”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了。”李远说,“你妈没事就好。”
周敏的弟弟是傍晚到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风尘仆仆,拎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医院。看见李远,愣了一下,周敏介绍了之后,他握着李远的手使劲摇:“哥,谢谢你啊,我姐一个人肯定慌了。”
李远说没事,你们姐弟俩在就行,我先走了。周敏送他到电梯口,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是昨天的押金,还给你。”
李远没接:“你先拿着用,阿姨后面还要花钱。”
“不行,这钱必须还你。”周敏硬塞到他手里。
李远看着手里的红包,叹了口气:“那行,你先顾好阿姨,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嗯。”周敏点了点头,“李远。”
“嗯?”
“你真是个好人。”
李远笑了:“你上次就说过了。”
“上次是客套,这次是真的。”
李远把红包揣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周敏站在走廊里,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开车回家的路上,李远想,这几天的事情真奇怪。他跟周敏相亲没成,按理说应该就此别过。但命运偏偏让他们又有了交集。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意义都没有,就是一个人遇到困难,另一个人帮了一把。但这让他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没那么空了。
周一上班,老赵把他叫进办公室,说建设单位的陈总那边回话了,第一批货可以走,让他跟进。李远说好。老赵又问他周末干嘛了,他说没干嘛,去医院帮了个朋友。老赵哦了一声,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远在食堂碰到了财务部的小刘。小刘是个挺文静的姑娘,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她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问他:“李哥,你周末是不是去区医院了?”
李远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骨科当护士,她说看见你了,陪一个女的。”小刘笑了笑,“是你女朋友?”
“不是,就是个朋友。”
“哦。”小刘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李远看了她一眼,小刘的脸有点红。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没有。”
“那——”小刘咬了咬筷子,“周末我们几个同事去看电影,你去吗?”
李远想了想:“行啊。”
小刘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到时候把时间发你。”
李远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新的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但至少他愿意去试一试。就像那天他邀请周敏吃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邀请,就是觉得到饭点了,两个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各回各家。人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规划,就是在某个时刻,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然后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晚上回到家,李远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小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帮我问问。”
妈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高了八度:“好好好,我马上问!你终于想通了!”
李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妈妈兴奋完,才说:“我就是先见见,成不成不一定。”
“见见就行,见见就行。”妈妈高兴得声音都在抖,“我跟你讲,这个姑娘条件真不错,在银行上班,稳定……”
李远听着妈妈絮絮叨叨,没有打断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堆瓷砖。他想,这个周末得找个时间把它们处理掉。然后他想起周敏妈妈还在医院,不知道出院了没有。他打开微信,找到周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阿姨恢复得怎么样?
周敏很快回了:挺好的,昨天出院了,在家养着。谢谢你啊。
李远:不客气。有空请你吃饭。
周敏:好啊,叫上你那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起。
李远笑了:什么小朋友?
周敏:你上次说的那个追小姑娘的男孩啊。
李远:那是你幼儿园的。
周敏:哦对,是我幼儿园的。
两个人同时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又同时发了一句:你学我。
李远看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他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很深,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想,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虽然房贷还有二十三年,虽然工作有时候很烦,虽然他还没找到那个能一起吃饭的人。但至少他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的。
他想起那天跟周敏吃饭的时候,她说的一句话。她说,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有个人能一起吃饭,好像也不错。
李远想,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两个人有两个人的好。重要的是,不管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里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他端着碗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他不过是这千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
吃完面,他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周六下午两点的电影,万达影城,可以吗?
李远回:可以。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明天是周二,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想,只想好好睡一觉。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三月末的暖意。李远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这一觉,他睡得很好。
周六早上李远七点就醒了,这是多年跑销售养成的生物钟,不管工作日还是周末,到点就睁眼。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刷了刷手机,看到周敏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她妈妈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配文:老佛爷终于肯回家休养了。李远点了个赞,这次没取消。
起床之后他把阳台那堆瓷砖拍了照,挂到闲鱼上,标题写“全新抛光砖二十箱,抵账来的,低价处理”。发完没多久就有人问,李远跟对方聊了几句,约了下午来看货。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先去楼下跑了两圈。小区里晨练的人不少,老头老太太打太极,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李远跑完出了一身汗,回家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
中午随便煮了个面,吃完收拾了一下屋子。他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是两年前装修的,简约风,灰白调,家具不多,客厅里一张沙发一个电视柜,餐桌上常年放着没拆的快递盒。他有时候觉得这房子像个样板间,什么都齐全,就是缺了点人气。墙上空空的,没有挂画,书架上只有几本销售类的工具书和一堆没拆封的畅销小说。他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回老家跟他妈在公园拍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本来想洗出来挂墙上,后来忙就忘了。
一点半的时候,他出门去万达影城。小刘已经到了,站在影院门口的取票机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公司的时候看起来柔和一些。看见李远,她笑着挥了挥手:“李哥,这边。”
“来这么早?”李远走过去。
“我也刚到。”小刘递给他一杯奶茶,“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杯原味的。”
李远接过来:“谢谢,我什么都行。”
电影是一部国产喜剧,讲一对夫妻离婚之后争孩子抚养权的故事,闹腾得很,影院里笑声不断。小刘笑得前仰后合,李远也跟着笑,但心里有点走神。他想起周敏,不知道她妈妈在家怎么样了,一个人照顾骨折的老人应该挺累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跟别的姑娘看电影的时候想起周敏。
电影散场之后,小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李远说行。两个人去了商场四楼的美食广场,小刘想吃酸菜鱼,李远说可以。等菜的时候小刘聊起公司的事,说财务部新来了个主管,事儿特别多,天天查账,她都快疯了。李远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小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筷子差点甩到隔壁桌,李远帮她挡了一下。
“李哥,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小刘问。
“也没什么,跑跑客户,在家待着。”
“你不出去玩吗?”
“不太出去,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小刘笑了:“你才多大啊,就说年纪大。”
李远也笑了。他发现自己跟小刘聊天的时候很放松,但那种放松跟跟周敏吃饭的时候不太一样。跟小刘在一起,他像是回到了办公室里那个老成持重的李主管,客气、周到、有距离感。跟周敏在一起的时候,他反而更随便,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端着。
吃完饭李远买了单,小刘抢了一下没抢过,说下次我请。李远说好。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刘问他要不要送,李远说不用,我开车来的。小刘说那我先走了,今天很开心。李远说我也是,路上小心。
看着小刘上了出租车,李远站在商场门口掏手机,叫了个代驾。他今晚没喝酒,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开车。等代驾的时候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阿姨怎么样了?
周敏过了一会儿才回:好多了,就是天天喊无聊,非要下地走,被我按住了。
李远:你按得住?
周敏:按不住也得按,医生说至少六周。
李远:那你不是要天天在家守着?
周敏:请了半个月假,后面让我爸看着。我爸虽然身体不好,但看个人还是行的。
李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需要帮忙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周敏有她弟,有她爸,真需要帮忙也轮不到他一个相亲没成的人。但发都发了,他也没撤回。
周敏回了个笑脸:知道了,谢谢。
代驾到了,李远上车回家。路上他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小姨那边把银行姑娘的微信推过来了,让他赶紧加。李远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加了那个姑娘。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看着挺文静的。他发了句你好,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句你好。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李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代驾是个中年人,开车很稳,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李远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谈恋爱不用人介绍,在酒吧、在朋友聚会、在街上都能认识姑娘。那时候他也有过几段感情,最长的谈了一年多,最后因为对方要去广州发展,他没跟着去,就散了。那时候觉得分手也没什么,年轻嘛,前面还有大把的人等着。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人一个个走过,像站台上的旅客,上上下下,最后留在身边的,一个都没有。
到家之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周敏的朋友圈,她又发了一条,这次是一张她妈妈在客厅里拄着助行器走路的视频,配文:老佛爷驾到,闲人退避。李远看着视频里周敏妈妈小心翼翼挪动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他往下刷,看到小刘发了一张电影票根的照片,配文:今天很开心。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个赞。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刘在电影院里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周敏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圈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妈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堆瓷砖在阳台上的样子。他想把这些念头理清楚,但越想越乱。最后他放弃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周一上班,李远在电梯里碰到小刘。小刘冲他笑了笑,李远也笑了笑。两个人都没提周末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了办公室,李远打开电脑,看到那个银行姑娘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还发了一条消息:你好,听小姨说你在建材公司做销售?李远回:是的。对方又回:销售挺辛苦的吧。李远回:还好,习惯了。
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李远觉得对方跟他一样,都是被家里逼着来的,没什么热情。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处理邮件。上午开了个部门会,老赵说这个季度业绩压力大,让大家加把劲。李远在笔记本上划了几笔,想着下午要去见一个客户。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旁边几个同事挤眉弄眼的,李远假装没看见。小刘倒是很大方,问他:“李哥,这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想去唱歌。”
李远说:“再看吧,不一定有空。”
小刘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李远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太冷了,又补了一句:“如果有空就去。”
小刘抬起头笑了笑:“行,那我到时候问你。”
下午李远跑了一趟工地,回来的时候路过区医院。他犹豫了一下,在路边停了车,去水果店买了个果篮。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上次周敏妈妈住院他帮了忙,现在人家出院了,去看看也正常。但拎着果篮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人家都出院了,他来医院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把果篮拎回车上,给周敏发了条微信:你家住哪个小区?我路过买了个果篮,给阿姨带过去。
周敏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不用这么客气。
李远:买都买了。
周敏发了个定位,是江南区的一个老小区。李远看了看导航,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把车开过去,小区没电梯,周敏家在六楼。李远拎着果篮爬上去,敲门的时候有点喘。
周敏开了门,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年轻几岁。她看见李远手里的果篮,笑了:“你还真买了。”
“说了买都买了。”
周敏让他进来。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床,周敏妈妈躺在上面,腿上还打着石膏,看见李远进来,眼睛又亮了:“小李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小周天天管着我,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周敏妈妈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
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敏给他倒了杯水。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旁边贴着一张周敏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公园的假山前面。电视柜上摆着一排药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你坐一会儿,我去做饭。”周敏说。
“不用麻烦,我坐坐就走。”
“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周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厨房很小,锅碗瓢盆挤在一起,她侧着身子在灶台前忙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客厅里的妈妈。
李远坐在沙发上,跟周敏妈妈聊了一会儿。老太太很健谈,问他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工作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钱。李远一一回答,没有不耐烦。周敏妈妈拍着他的手说:“小李啊,你是个实在人。小周以前那个男朋友,来家里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嫌我们家房子小,连口水都不喝就走了。”
“妈——”周敏从厨房探出头,“你说这些干嘛。”
“我说说怎么了,小李又不是外人。”
李远笑了笑,没接话。他起身去厨房门口,问周敏要不要帮忙。周敏说不用,你去坐着。李远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炒菜。她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手法很熟练,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她往后退了一步,拿铲子翻了翻。
“你经常做饭?”李远问。
“嗯,我妈腿没摔之前也是我做,她跟我爸身体都不好,我弟又不在家。”
“那你也挺辛苦的。”
“习惯了。”周敏把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又开始炒青菜,“你呢,你一个人住,自己做饭吗?”
“偶尔做,大部分时候在外面吃。”
“外面吃多了不好。”
“我知道,但懒得做。”
周敏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李远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周敏妈妈坐在折叠床上,周敏给她夹菜。周敏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周敏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继续看手机。李远看着这一家人,觉得跟自己家挺像的。他爸还在的时候,也是他妈忙前忙后,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什么都不管。后来他爸走了,他妈一个人,他每个月回去一次,吃顿饭就走。
“小李,吃菜吃菜。”周敏妈妈招呼他。
“好的阿姨,我自己来。”
吃完饭,周敏收拾碗筷,李远帮她把碗端进厨房。周敏说不用你洗,李远说没事,我帮你冲一下。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还挺默契。周敏洗碗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一道疤,李远看了一眼,没问。
“这道疤是小时候摔的。”周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骑自行车摔的,缝了八针。”
“疼吧。”
“疼死了,哭了好几天。”
李远笑了:“你小时候挺皮的?”
“可皮了,我弟都打不过我。”
洗完碗,李远看了看时间,八点多了。他说我该走了,周敏送他到门口。周敏妈妈在客厅里喊:“小李,下次再来啊。”
“好的阿姨,您好好休息。”
下了楼,李远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六楼亮着的窗户。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那个银行的姑娘,我觉得不太合适。
妈妈秒回:怎么又不合适?你见都没见!
李远:聊了几句,没感觉。
妈妈发了一长串语音,李远没点开,直接回了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看着办,你别操心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以为是妈妈,拿起来一看,是周敏:今天谢谢你来看我妈,她很高兴。
李远回:不客气,阿姨人挺好的。
周敏:你人也挺好的。
李远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次在医院她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打了一行字:你别老给我发好人卡。
周敏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李远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江南区的街道比凤岭北窄,路灯也暗一些,两边的老房子矮矮的,阳台上晾着衣服。他开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炒菜的味道。他想,周敏家那个厨房真小,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费劲。但那个小小的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有饭菜的香味,有她妈妈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那种热闹,是他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没有的。
他把车开上白沙大桥,桥下的邕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李远想,他跟周敏到底算什么?相亲没成,但比一般朋友走得近。他帮她照顾妈妈,她给他做饭吃。没有暧昧,没有心跳,就是两个普通人,在这个城市里互相搭把手。
也许这样也挺好的。不是所有关系都要有个名分,不是所有故事都要有个结局。有些人就是会在你生命里出现,不早不晚,刚好在你需要吃饭的时候,她也饿了。然后你们就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各自回家。
他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李哥,周六唱歌你来吗?李远想了想,回了个:来。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四月将近的暖意。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食堂里吃饭,周围坐满了人,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醒来的时候他想不起来那些人的脸,但记得那个食堂很热闹,饭菜很香。
周三下午李远接到周敏的电话,说她妈妈要去医院复查,她一个人扶不动,问他能不能帮忙。李远说行,请了半天假,开车过去接她们。周敏妈妈坐在轮椅上,周敏在后面推着,李远把轮椅搬上车,又扶着老太太坐进后座。周敏妈妈拉着他的手说:“小李啊,又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姨别客气,应该的。”
复查结果挺好的,骨头长得不错,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周敏松了口气,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李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片子袋。出了医院大门,周敏说请他吃饭,李远说不用,你回去照顾阿姨吧。周敏说那你至少让我请你喝杯奶茶。
两个人去了医院旁边的奶茶店,周敏妈妈坐在轮椅上,捧着杯热牛奶,看着窗外发呆。李远和周敏坐在旁边的小圆桌上,一人一杯奶茶。周敏要的是珍珠奶茶,李远要的是柠檬茶。
“我妈现在恢复得挺好,等拆了石膏就能自己走了。”周敏吸了一口珍珠,“我爸这几天也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好歹能吃了。”
“那你也轻松点了。”
“嗯。”周敏看着他,“李远,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李远摆了摆手:“别老谢来谢去的了,你又请我喝奶茶了,两清了。”
周敏笑了,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珍珠。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上次说那个银行的姑娘,怎么样了?”
“没怎么,聊了几天,没感觉。”
“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李远想了想:“也不是要求高。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没意思。加了微信,聊吃了没睡了没,然后约出来吃个饭,再聊吃了没睡了没。聊来聊去都是这些,烦。”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李远笑了,“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吧。不能说条件合适就在一起,那跟买东西有什么区别。”
“那你想要什么?”
李远沉默了一会儿。柠檬茶里的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那种——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想说什么说什么,不说话也不尴尬。你懂吧?”
周敏点了点头:“我懂。”
“你呢?你妈现在这样了,还催你吗?”
“催啊,怎么不催。”周敏叹了口气,“昨天还跟我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我还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说那你去认王阿姨当亲家好了。”
李远笑出了声。
周敏也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看着窗外,她妈妈正靠着轮椅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周敏轻声说:“其实我妈也是为我好。她怕她跟我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没人照顾。我弟在广东,一年回来两趟。我要是再没个人,老了怎么办。”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周敏想了想,“我想找个能好好说话的人。不用多有钱,不用多好看,就是我说今天累了他能听我说,他今天不高兴了我也能看出来。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待着舒服,就行。”
李远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奶茶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周敏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长得确实不算漂亮,但这一刻李远觉得她挺顺眼的。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顺眼,是那种——如果每天回家能看到这张脸,好像也不错——的顺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远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柠檬茶。
“怎么了?”周敏问。
“没事,茶太酸了。”
周敏看了看他的杯子:“柠檬茶不酸还叫柠檬茶吗?”
李远没接话,站起来说:“走吧,送你们回去。”
把周敏母女送到家之后,李远没有马上走。周敏让他在楼下等着,跑上楼拿了一袋东西下来,递给他:“我妈腌的酸萝卜,上次你说你爱吃酸的。”
李远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玻璃罐里泡着白萝卜条,红辣椒点缀其间。“替我谢谢阿姨。”
“她说让你常来吃面。”
“行,有空就来。”
李远拎着酸萝卜上了车,把玻璃罐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停在红灯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罐酸萝卜。罐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周敏的字迹:小心玻璃,别摔了。
他把便签纸揭下来,贴在方向盘旁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周六下午,李远去了小刘说的KTV。包间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公司的同事,有财务部的,也有销售部的。小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李哥,这儿。”
李远走过去坐下来,小刘给他递了瓶啤酒。有人点了歌,一个销售部的男同事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唱《死了都要爱》,包间里笑声一片。李远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沙发上。
小刘凑过来跟他说话:“李哥,你唱什么歌?我给你点。”
“我嗓子不行,你们唱吧。”
“来嘛,别不好意思。”
李远推辞不过,点了一首陈奕迅的《十年》。轮到他唱的时候,他拿起话筒,站在屏幕前,前奏响起来。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李哥可以啊!”
李远唱完回到座位上,小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李哥,你唱歌真好听。”
“还行吧,大学的时候练过。”
小刘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个胳膊几乎贴在一起。李远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下一个同事在唱一首粤语歌,唱得跑调,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唱到十点多散场的时候,小刘跟李远一起走出KTV。四月的夜晚已经很暖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有人在等公交。小刘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李远说不太饿,改天吧。
“李哥——”小刘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李远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感觉。”小刘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
李远沉默了几秒:“小刘,你挺好的。真的。但我——”他想了想措辞,“我现在还没想好。我不想耽误你。”
小刘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知道了。”她抬起头,还是笑着的,“那做同事也挺好的。”
“嗯,做同事挺好的。”
李远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我妈今天自己拄着助行器走了十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李远回:才十步就高兴?
周敏:你是不知道,她之前一步都走不了,急得天天骂人。今天走了十步,骂人都少了。
李远笑了,发动车子。开出去没多远,他又停了下来,给周敏打了过去。响了几声,周敏接了。
“喂?”
“我在想——”李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灯,“明天你有空吗?阿姨那边要是有人看着的话,出来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敏说:“有啊,我弟回来了,明天他在家。”
“那明天中午,上次那家桂小厨?”
“行。”
挂了电话,李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那罐酸萝卜还在那里,玻璃罐在路灯的光里反射出一点暖黄色。他把车开上快环,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烧烤的油烟味和不知名的花香。他忽然觉得有点饿,刚才在KTV只喝了啤酒没吃什么东西。他想在前面找个粉店停下来吃碗粉,又想到明天中午要跟周敏吃饭,还是留着肚子吧。
他回到家,把那罐酸萝卜放进冰箱。洗澡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三十五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两根白头发。他拔了一根,又拔了一根,然后放弃了,白头发越拔越多,随它去吧。他擦了擦镜子上的水汽,对着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中年男人也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他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翻到跟周敏的聊天记录。从相亲那天加好友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消息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的。今天的酸萝卜,昨天的复查,之前的医院,之前的果篮。他突然想,如果那天吃完饭他们就互相拉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他还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周敏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慌得掉眼泪。两条平行线,因为一顿饭拐了个弯,然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要跟周敏吃饭,后天要上班,下周还有一堆报表要填。生活还是那样,房贷要还,客户要见,妈妈要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冰箱里多了一罐酸萝卜,手机里多了一个会问你“到家了没”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只猫在叫,声音拉得长长的。李远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他家也养过一只猫,黄色的,特别黏人,每天晚上都要钻他被窝。后来那只猫跑出去就没回来,他哭了好几天。他爸说,猫就是这样,待不住。但他妈说,它要是把这儿当家,就会回来的。
李远闭上眼睛。那只猫到底回没回来,他记不清了。太久了。但他记得他妈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确信无疑的事。
他睡着了。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冰箱上,那罐酸萝卜安安静静地立在隔层里,等着明天被打开。
周日中午李远提前到了桂小厨,这次没拿号,直接订了个小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菜单,把上次周敏点的那几个菜又看了一遍。酸笋炒牛肉、老友粉、炒青菜,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柠檬鸭。上次吃饭的时候周敏说过,她其实挺爱吃柠檬鸭的,就是嫌贵,很少点。
周敏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看见李远,朝他摆了摆手,嘴里对着电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看着点妈,别让她乱动。”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我弟在家看着呢,出门的时候我妈非要自己倒水,差点又摔了。”
“没事吧?”
“没事,我弟眼疾手快扶住了。”周敏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我弟回来也挺好的,起码多个人盯着。”
李远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周敏翻了一遍,说:“你点吧,我上次点的你也没说不好吃。”
“那我点了。”李远叫来服务员,把菜报了。周敏听到柠檬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菜还没上,两个人先喝茶。周敏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看起来精神比前几次好多了。李远问她妈妈的情况,她说复查结果挺好,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可能不用六周就能拆石膏。李远说那挺好的。周敏说嗯,然后问他这几天忙不忙。
“还行,跑了几趟工地,有个客户挺难缠的,磨了一个星期还没签下来。”
“做销售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哪行都不容易。”李远喝了口茶,“你们幼儿园老师也不容易,天天跟小孩斗智斗勇。”
周敏笑了:“那倒是。我班上有个小男孩,昨天把橡皮泥塞鼻孔里了,吓得我赶紧带他去医务室。结果人家医生一夹就出来了,那小子还笑,说老师我鼻子会变魔术。”
李远笑出了声。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李远发现周敏吃柠檬鸭的时候会把鸭皮挑出来放在一边,只吃瘦肉。他问她是不是不吃皮,周敏说也不是,就是觉得腻。李远说那你吃鸭腿,那个不腻。他把鸭腿夹到她碗里,周敏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远:“李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对我到底怎么想的?”
李远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李远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窗外。商场里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拎着购物袋。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周敏。她坐在那里,等着他说话,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他的意思。
“那天相亲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咱俩不合适。”李远说,“你也不是我平时会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后来吃完饭,我以为咱俩就完了,最多朋友圈点个赞的关系。”
周敏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你妈摔了,你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接完电话就过去了。再后来就一次两次的,慢慢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不用想太多,不用装,不用算。”李远顿了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上周跟别人看电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妈恢复得怎么样了。跟别人唱歌的时候,想的是你一个人在家照顾老人累不累。”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人磨叽。”李远自嘲地笑了笑,“三十四了,什么都想得很清楚又什么都不确定。你要是觉得我这样不行,你就直说,我不耽误你。”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笋,嚼了嚼咽下去,说:“我跟你差不多。相亲那天我也觉得不行。后来找你帮忙也是没办法了,我当时翻通讯录,翻了半天,发现能找的人只有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远看着她。
“后来你一次一次来我家,帮我妈搬轮椅,陪我爸聊天,吃我做的饭。”周敏低下头,“我妈天天念叨你,我弟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说不是,他还不信。”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李远:“你要问我怎么想的,我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今天不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可能过几天也会给你打。”
李远心里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敏:“那要不——咱们试试?”
“试试什么?”
“就试试。不是那种正式的谈恋爱,也不是相亲。就是试试。”李远想了想措辞,“你妈妈还需要人照顾,我那边工作也忙。咱们就该怎么过怎么过,有空一起吃个饭,没空就发个微信。不用承诺什么,也不用跟家里说。等过段时间,要是觉得行,就继续。要是不行——”
“要是不行就还是朋友。”周敏接了他的话。
“对。”
周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周敏说:“李远,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怕吃亏。什么都算好了再动,连感情都要先试了再说。”周敏拿起筷子继续吃菜,“不过我也一样。所以咱俩谁也别嫌谁。”
李远被她戳中了,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吃完饭,李远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站在电梯口。这次跟第一次吃完饭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急着走,也没有那种尴尬的沉默。周敏靠着墙,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我弟发消息说妈睡着了,让我不用急着回去。”
“那要不——走走?”李远问。
“行。”
他们出了商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四月的南宁已经很热了,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蔫,但路边的树荫底下还算凉快。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旧书店,周敏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李远问她要不要进去。周敏说算了,现在谁还看书。李远说也是,他自己书架上的书都是摆设。
走累了,他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对面是一个小广场,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着鸽子跑。周敏看着那些小孩,说:“我班上那些娃,要是有这么乖就好了。”
“你很喜欢小孩?”
“喜欢啊,不然也不会干这行。”周敏靠在椅背上,“但喜欢归喜欢,自己生又是另一回事。我见过太多家长,生了不管,全扔给老人。我看着那些孩子就觉得可怜。”
李远点了点头。他想说自己其实挺想要个孩子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觉得现在说这个太早。
坐了一会儿,周敏的手机响了,是她弟打来的,说妈醒了在找她。周敏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李远说我送你。两个人走回商场停车场,李远开车把周敏送到小区楼下。周敏下车的时候,李远叫住她。
“周敏。”
“嗯?”
“酸萝卜吃完了,替我谢谢阿姨。”
周敏笑了:“你自己跟她说。下周复查,你来接我们。”
“行。”
周敏关上车门,走进单元楼。李远坐在车里,看着她上了楼,六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他发动车子,没有急着走,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李远回:好。
他把车开出小区,汇入车流。下午的阳光没那么烈了,天边有云在慢慢聚拢。他想起刚才周敏说的那句话——太怕吃亏,什么都算好了再动。她说得没错。他这些年相亲也好,谈恋爱也好,总是先想结果,想合不合适,想以后会怎样。算来算去,把那些本来有可能的人都算没了。周敏跟他一样,两个怕吃亏的人碰到一起,反而把话说开了。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李远跟着哼了两句,觉得自己有点傻。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
回到家,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银行的姑娘,我跟人家说清楚了,不合适。”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不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妈,你别急。”李远靠在沙发上,“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谁?哪里的?干什么的?”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她妈妈住院我帮忙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就是那个相亲没成的?”
“嗯。”
“那你们现在——”
“现在就是先处着。还没定。等定了我再跟你说。”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你爸走得早,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你就记住一点,对人家姑娘好点,别老算计。”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站起来去阳台,把那批瓷砖又看了一眼。二十箱还堆在那里,塑料布上落了一层灰。他掀开一角看了看,砖还是白的,没裂没碎。他想着改天找个收建材的把它们拉走算了,放在这儿占地方。
回到客厅,他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屏幕上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假。李远看了一会儿,换了台。又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广西的山山水水。镜头拍到了漓江,清晨的雾气浮在水面上,渔民撑着竹筏从雾里出来。
李远看着屏幕,突然想起周敏说她老家在桂林。他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你家在桂林哪里?
周敏过了一会儿回:阳朔。你怎么知道我家在桂林?
李远:你上次说的。
周敏:你还记得?
李远:嗯。
周敏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下次带你去,我小时候就在漓江边长大的。
李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好,等阿姨好了就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漓江的水缓缓地流,竹筏上的渔民撒了一网,阳光照在网面上,亮晶晶的。李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他跟周敏坐在竹筏上,两岸是青山,水是绿的,风是凉的。周敏的妈妈坐在后面,腿上盖着毯子,笑着指给他们看远处的山。周敏的弟弟在前面撑竹筏,唱着一首什么歌。
他知道这画面还很远,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但想想又不犯法。他嘴角翘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云聚在一起,要下雨了。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雨点打在玻璃上的时候,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李远跟周敏的聊天比之前频繁了些,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她发一张幼儿园小朋友做早操的照片,他回一个“神兽出笼”的表情包。中午他拍一碗食堂的饭发过去,她回一句“不如我做的”。晚上有时候打几分钟电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她妈妈今天走了多少步,他今天又见了哪个难缠的客户。没什么甜言蜜语,也不像别人谈恋爱那样腻腻歪歪,但李远觉得这样挺好,不累。
周四下午,李远在公司开完会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妈妈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远,你外婆住院了。”妈妈的声音有点急,但还算稳,“今早起来头晕,摔了一跤,现在在县医院。你周末能不能回来一趟?”
李远的外婆在宾阳,跟着他舅舅一家生活。老太太八十多了,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摔一跤不是小事。李远说行,我周六一早回去。妈妈说你不用太急,你舅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血压高,得住几天院观察。李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订了张周六早上的动车票。
晚上他跟周敏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周敏问他外婆多大年纪了,他说八十三。周敏说那你要多回去看看,老人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李远嗯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确实回去得少,以前外婆跟着舅舅过,他每年春节回去一趟,待两天就走。后来外婆年纪越来越大,他有时候连春节都找借口不回,说工作忙走不开。其实也不是真走不开,就是觉得回去没什么意思,舅舅家房子小,住着不自在,外婆耳朵不好使了,跟她说话要扯着嗓子喊,喊几句就累了。
周六一早李远坐动车回宾阳。宾阳离南宁不远,动车四十分钟就到。他舅舅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车站接他,后座上绑了个塑料垫子。李远坐上去,舅舅开着车穿过县城的老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底层是铺面,卖米粉的、卖杂货的、卖衣服的,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舅舅一边开一边回头跟他说话,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李远只听到什么“你妈”“血压”“没事”几个词。
到了县医院,李远在病房里看到了外婆。老太太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但精神还行,看见李远进来,眯着眼睛认了半天,然后咧开嘴笑了:“远儿来了。”
“外婆。”李远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干瘦干瘦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小时候这双手抱过他,给他做过饭,给他缝过书包带。现在这双手连握都握不紧了。
“你瘦了。”外婆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你妈说你还没对象?”
李远笑了笑:“快了。”
“别快了快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外婆拍了拍他的手,“找个踏实的姑娘,别挑三拣四的。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心好才行。”
“知道了外婆。”
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李远,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她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熬得烂烂的白粥。李远接过来,一勺一勺喂外婆吃。外婆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说没胃口。妈妈劝了两句,外婆摆摆手,闭上眼睛说要睡一会儿。
李远和妈妈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妈妈靠着墙,叹了口气:“你外婆这回摔了,我跟你舅商量了一下,等她出院了,接到南宁去住。”
“住哪?你那房子也不大。”
“先住我那儿,实在不行再说。你舅这边也有难处,你舅妈身体也不好,顾不上。”
李远点了点头。他妈妈在南宁也是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唐山路那边。他每个月回去一两次,吃顿饭就走。现在外婆要搬过去,妈妈就得一个人照顾一个八十多的老人。他自己呢,住在凤岭北,离他妈那儿开车二十分钟,但平时忙起来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去一趟。
“妈,要不请个保姆?”李远说。
“请什么保姆,你外婆又不认得别人,到时候闹起来更麻烦。”
“那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顾不过来也得顾。”妈妈看了他一眼,“你把你自己的事顾好就行了。早点找个对象,别让我操心。”
李远没接话。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有病人拄着拐杖慢慢挪,有家属坐在长椅上吃盒饭。医院的味道他很熟悉了,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一点饭菜的油腻。他爸住院那会儿他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喂饭、擦身、跟医生沟通。后来他爸走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一辈子的医院都跑完了,再也不想踏进这个地方。但人活着,哪能不进医院呢。
中午舅舅来换班,让李远和他妈去吃饭。三个人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吃了一顿,舅舅话不多,闷头扒饭。李远问他舅妈身体怎么样,舅舅说还那样,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李远说那你们也注意身体。舅舅说知道了。
吃完饭李远跟他妈回了一趟老房子。他妈在唐山路那套房子是老单位分的,八十年代的楼,没电梯,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旧家具,走路都得侧着身。李远跟着他妈爬上五楼,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低头,门框太矮了。屋子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旧沙发、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十字绣,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李远坐在旁边,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妈妈这些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妈了。
“妈,外婆搬过来之后,你要是忙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用,你那么忙。”
“再忙也得管啊。”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李远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你那个朋友——”妈妈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就是那个幼儿园老师,你们处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李远想了想:“就是正常处着。她妈腿摔了,我帮了几次忙。她人挺好的,不矫情,会过日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再过一阵吧,还没到那个份上。”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李远知道她心里肯定急,但她忍住了。他妈这个人就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啰嗦。他爸在的时候是她让着他爸,他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撑着,从来不在他面前哭。李远有时候觉得他妈比他坚强多了。
下午他坐动车回南宁。在车上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我回南宁了。
周敏回得很快:外婆怎么样?
李远:还行,血压降下来了,就是得住几天院。我妈说等她出院了接到南宁来照顾。
周敏:那你妈辛苦。
李远:嗯。我打算以后多回去看看。
周敏:应该的。
李远看着这几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周敏,你那边要是有空,下周末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妈。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敏回了:好。
就一个字。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动车座椅上。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宾阳到南宁这一路,有山有水,有村庄有城镇。他想,他三十五岁了,该定下来了。周敏不是什么天仙,也不是什么才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幼儿园老师,会做饭,会照顾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他呢,也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就是一个卖建材的,有房贷有车贷,偶尔喝酒应酬,偶尔犯懒。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大概不会有多轰轰烈烈,但应该能过得下去。
动车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宾阳土话。李远听不太懂,但那个腔调很熟悉。他小时候在外婆家,满村子都是这个腔调。外婆喊他回家吃饭,也是这个腔调。他闭上眼睛,想起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黑黑的,在灶台前忙活,炒一锅酸菜,蒸一碗腊肉。那时候他觉得外婆永远不会老,就像他觉得他爸永远不会走一样。
动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李远走出南宁东站,叫了辆车回家。路上他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到了。妈妈回:好。他又给周敏发了条:到了。周敏回:好,早点休息。
两个“好”,一模一样的。李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南宁的夜景。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这座城市他住了十几年,从二十出头住到三十四。他在这里送走了他爸,在这里买了房,在这里相亲了无数次,在这里遇见了周敏。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生活。
回到家,他洗了澡,煮了碗面。面里放了酸萝卜,周敏妈妈腌的。吃着吃着,他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罐。他看了看冰箱,酸萝卜还剩大半罐,够吃一阵子的。
吃完面,他给周敏发了条语音:“下周去我家,你紧张吗?”
周敏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没见过家长。”
李远说:“我妈可不好对付。”
周敏说:“我不怕,我又不是去相亲。”
李远想了想,笑了。对,不是去相亲。是去见家长。虽然也没什么正式的名分,但好像比相亲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跟相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天他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今晚他觉得这九十平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周六早上李远开车去接周敏。出门之前他把车洗了,内饰也擦了一遍,副驾驶座上的酸萝卜罐子挪到了后座,又检查了一遍后视镜和空调。他平时不太在意这些,但今天觉得该把车收拾干净点。到周敏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李远按了下喇叭,周敏走过来。他把副驾驶的门推开,周敏坐进来,把袋子放在脚边。
“这是什么?”李远问。
“一袋是给我妈买的药,另一袋是给你妈带的东西。”周敏系好安全带,“第一次去,总不能空手。”
“你买了什么?”
“一盒点心,桂香楼的,我听同事说他家的绿豆糕挺好吃。还有一盒茶叶,我爸说这个牌子靠谱。”
李远看了她一眼。周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手指捏着安全带,捏得有点紧。李远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路上有点堵,周末的民族大道车流不断。周敏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问:“你妈喜欢什么?”
“她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爱操心,爱唠叨。”
“我妈也这样。”
“你紧张吗?”
周敏想了想:“有点。”
“别紧张,她又不吃人。”
“你上次说你妈不好对付。”
“那是吓唬你的。”李远笑了笑,“她就是嘴上厉害,心软得很。你见了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唐山路,停在老小区门口。李远带着周敏爬上五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周敏侧着身子跟在他后面,手里的袋子碰到墙上的旧报箱,发出轻微的响声。到了五楼,李远掏钥匙开门,门从里面拉开了,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妈,这是周敏。”
“阿姨好。”周敏笑着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一点心意。”
李远妈妈接过袋子,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带着笑。她上下打量了周敏一眼,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坐,外面热。”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瓜子。沙发旁边放着一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李远妈妈给周敏倒了杯茶,又端了盘刚洗的葡萄出来,放在周敏面前。
“小周是吧?听李远说你是幼儿园老师?”
“嗯,在青秀区那边。”
“幼师好啊,跟孩子打交道,人单纯。”李远妈妈坐在对面,眼睛在周敏身上转了一圈,“你家是桂林的?”
“对,阳朔。”
“那地方好,我去过一次,山水真漂亮。”李远妈妈顿了顿,“你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个弟弟,在广东工作。”
李远妈妈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周敏一一答了。李远坐在旁边,没怎么插嘴,但一直在观察。他妈妈问话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热,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周敏回答得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拘谨。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稳。
李远妈妈问完一轮,起身去厨房端了盘菜出来,说中午在家随便吃点。李远说好,周敏站起来要去帮忙,李远妈妈摆摆手说不用,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周敏说阿姨我不是客人,李远妈妈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再拦着。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李远坐在客厅里听着,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和笑声。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半个多小时,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李远妈妈给周敏夹了一筷子酸甜排骨,说这是李远从小最爱吃的。周敏尝了一口,说阿姨您手艺真好,我怎么做都做不出这个味。李远妈妈说简单,回头我教你。
李远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妈妈那句话一出来,就说明她认了。
吃完饭周敏帮着收了碗筷,又陪李远妈妈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家常,哪个菜市场的菜新鲜,怎么挑排骨,电饭锅煮饭放多少水。李远妈妈说着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指着上面的照片给周敏看。有李远小时候的,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有他上学时候的,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还有他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的。
“你看他那时候多瘦。”李远妈妈指着其中一张。
周敏看着照片笑出了声:“现在也不胖。”
“现在肚子都出来了。”李远妈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随他爸。”
李远在旁边抗议:“妈,你当着人家面说我坏话。”
李远妈妈白了他一眼:“小周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李远妈妈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相册,指着一张全家福说:“这是他爸,走了六年了。”
周敏看着照片,轻声说:“叔叔看着挺和气的。”
“人倒是和气,就是命不好。”李远妈妈合上相册,语气淡淡的,“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下午两点多,李远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说该走了。李远妈妈送到门口,拉着周敏的手说:“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啤酒鱼。”周敏说好。李远妈妈又看了李远一眼:“路上慢点开。”
李远说知道了。下了楼,周敏走在前面,裙摆被风吹起来。李远快走两步追上她,问:“我妈怎么样?”
“挺好的。”周敏看了他一眼,“比你说的好对付。”
“她就那样,嘴上厉害,心里早认了。”
“你怎么知道?”
“她都说下次给你做啤酒鱼了。”李远笑了笑,“这待遇我都好久没享受过了。”
周敏也笑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李远妈妈把那些点心茶叶收下了,又塞了一袋自己包的粽子给周敏带回来。李远走到车边,帮周敏开了车门。周敏坐进去,把粽子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去一段,周敏突然说:“李远。”
“嗯?”
“你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挺冷清的。”
李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每次回来看他妈,吃完饭待不了多久就走,他妈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等他发动车子了才关门。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周敏一说,他心里有点堵。
“等外婆搬过来就好了,有人陪她。”李远说。
“嗯。”周敏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李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的腿好了之后,我想找个时间,带你去阳朔见见我爸妈。”
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看了周敏一眼,她正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上次她妈住院,她弟回来,他帮着忙前忙后,周敏家里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半个女婿。但正式带回去见父母,跟以前那些不一样。那是认认真真的,要把关系定下来的意思。
“好。”李远说。
周敏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李远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可能是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可能是她跟他妈聊天的样子,可能是刚才她说“你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挺冷清的”时候的语气。就是觉得顺眼,觉得心里踏实。
他把她送到楼下,周敏拎着粽子和药下了车。李远摇下车窗叫住她:“周敏。”
“嗯?”
“粽子分我一半。”
周敏笑了:“你妈给你包的,你还要我分?”
“我妈现在心里只有你,没我什么事了。”
周敏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粽子递给他:“行了,拿着吧。”
李远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周敏转身要走,李远又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李远说:“下周我去你家,不能空手,你跟我说说你爸喜欢什么。”
“他喜欢喝酒。”
“那正好,我认识一个客户做白酒批发的,能拿好货。”
周敏笑了:“你别拿太贵的,我爸舍不得喝,放着也是放着。”
“知道了。”
周敏上了楼,李远开车回家。路上他把车窗打开,晚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粽子,用的是新鲜的粽叶,绑得结结实实。他想起他妈包粽子的时候总是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包就是一下午,包好了挨家挨户地送。他爸在的时候嫌她包得多,吃不完浪费。他妈说,送人哪能嫌多。后来他爸走了,他妈还是年年包,但送的人少了很多。
回到家,他把粽子放进冰箱,又打开那罐酸萝卜看了看,还剩小半罐。他想了想,拍了张粽子的照片发给周敏,配文:我妈偏心,给你包的比给我的大。
周敏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李远放下手机,去阳台把那批瓷砖又看了一眼。他最近找了个收建材的师傅,约了明天来看货。二十箱砖堆在那里快两年了,占地方,又舍不得扔。这次他下决心处理掉,价钱差不多就卖了。阳台空出来,他想摆把椅子,再放盆花。他妈喜欢养花,阳台上全是绿萝和吊兰。他没那个耐心,但放盆好养的,偶尔浇浇水也行。
晚上他给妈妈打了电话,说周敏带去的点心是桂香楼的,那家店的绿豆糕确实好吃。他妈说她也尝了一块,是挺好吃,就是太甜。李远说下次让她别买那么贵的,他妈说人家一片心意,你管贵不贵。李远笑了,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侃侃而谈,女嘉宾在底下交头接耳。李远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换了台。他想,相亲节目都是假的,真相亲哪有那么多话,都是两个人闷头吃饭,吃完各回各家。他跟周敏就是那样开始的。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件事一件事地帮。慢慢就走到今天了。
他把电视关了,去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周敏发来一条消息:我妈问下周你来了住哪儿。
李远愣了一下,回:住酒店吧。
周敏:我妈说家里有地方,不用住酒店。
李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去阳朔见父母,住她家里,这意思就很明确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敏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自在,就住酒店。
李远:没有不自在,就是怕给你爸妈添麻烦。
周敏:不麻烦。我妈说你帮了那么多忙,来了连顿饭都不吃,她心里过意不去。
李远笑了。他打了一行字:那你呢?
周敏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想你住家里。
李远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一个:好,听你的。
周敏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李远回了同样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去阳朔的事。坐动车还是开车?带什么酒?穿什么衣服?到了之后怎么跟周敏的爸妈说话?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漓江边,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周敏站在旁边,指着远处的山说着什么。他想听清楚,但水声太大了,只看到她笑得很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