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母逼着去相亲,对方竟是公司CEO,我转身走他说:再跑就开除
苏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句话钉在原地。
云顶旋转餐厅在缓慢转动,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她站在靠窗的卡座前,手心全是汗,脑子嗡嗡作响。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低调到几乎认不出牌子的手表,和她上个月在公司内部刊物封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云深。聆风科技新来的CEO。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苏妙的大脑用这段时间完成了从震惊到否认到绝望的全过程。然后她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最合理、事后看来最愚蠢的决定——转身就走。
“再跑,就开除。”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把那份报表拿来”。
苏妙的脚步生生顿住了。她握着包带的指节发白,高跟鞋的鞋跟像是被钉进了大理石地板里。
那一刻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让她的生活溅起怎样都擦不干的水花。
第一章 二十八次相亲换来的冤家路窄
苏妙觉得她妈宋慧珍女士是一个活体闹钟。
不是普通的闹钟,是那种你按了贪睡键之后不仅不会闭嘴、反而会把你的被子掀掉、把窗帘拉开、然后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你看看人家”的那种闹钟。
“你看看人家周阿姨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看看你表姐,二胎都怀上了。你再看看你张叔家的儿媳妇,结婚才一年……”
“妈,”苏妙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含着一嘴泡沫冲着客厅喊,“周阿姨的女儿二十八岁生娃,我今年二十五。表姐三十岁才结婚,您拿我比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早什么早!”宋慧珍的声音从厨房杀进了卫生间,“你懂什么?你表姐那是三十岁结的婚没错,但人家二十六就谈上了!你呢?你连个影都没有!你现在不找,等你想找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
苏妙吐掉泡沫,漱了漱口,从卫生间探出脑袋。她爸苏砚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耳朵上塞着一副隔音耳塞——那是她去年父亲节送的礼物,看来她爸已经充分掌握了它的正确用法。
“妈,我今天加班。”苏妙开始穿外套。
“加什么班?周六加什么班?”宋慧珍从厨房端着一碗小米粥出来,狐疑地看着她,“你上个月说加班,结果是窝在出租屋里看了一天电视剧。上上个月说加班,结果是去跟周蜜逛街。苏妙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说天塌下来,也得给我去!”
“去哪儿?”
“相亲。”
苏妙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自己亲妈脸上那种“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尽管问”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
“妈,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四次。”宋慧珍把粥放在餐桌上,面不改色,“加上前面几个月的,总共第二十八次。苏妙,你知道二十八是什么概念吗?你要是高考复读二十八次,都能考上清华二十八回了。”
苏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这次不一样,”宋慧珍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是真不错,你何阿姨介绍的。人家何阿姨你知道吧?就是以前跟妈妈一个产房的,后来搬走了那个。她儿子,一表人才,事业有成,你自己看。”
苏妙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白衬衫,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看不清正脸,但能看出个子挺高,肩膀挺宽。
“这照片能看出什么?”苏妙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连个正脸都没有,不会是那种‘侧脸杀手’吧?侧脸帅得不行,正脸就……”
“就你话多!”宋慧珍一把抢回照片,“人家何阿姨说了,她儿子不太爱拍照,这还是偷拍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今天中午十一点半,云顶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人家订好了座,你准时到就行。”
“云顶?”苏妙愣了一下,“那个地方人均消费四位数吧?妈,这什么家庭啊?不会是什么富二代吧?我跟您说,富二代不行,我伺候不起。”
“什么富二代,人家是自己有本事。”宋慧珍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吃完去洗个头,化个妆,穿精神点。”
“妈……”
“你要是敢不去,”宋慧珍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妈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苏妙端起粥,认命地喝了一口。
十一点十五分,苏妙站在云顶旋转餐厅的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半身裙,平底小皮鞋——她到底没化妆,只是洗了个头,涂了点润唇膏。她想好了,如果对方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看到她这副素面朝天的样子,肯定扭头就走,她也省得开口拒绝。
但云顶这个餐厅让她有点紧张。旋转餐厅在这栋大楼的最顶层,四面玻璃幕墙,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大堂的水晶吊灯每一颗都擦得锃亮,地上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她甚至能看见自己有些心虚的倒影。
服务员领着她往里走。餐厅在缓慢旋转,脚下的地板传来几乎察觉不到的移动感。她扫了一眼四周,工作日的中午,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靠窗的那排位置,她远远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独自坐在那里,侧脸朝着窗外。阳光被玻璃过滤了一层,投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苏妙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大概是在梦里吧。她自嘲地想着,朝那边走过去。她心里盘算好了:坐下来,寒暄五分钟,然后说“我们不合适”,起身走人。全程不超过十分钟,她还能赶得上下午周蜜约的火锅。
她越走越近。
那个背影越来越清晰。
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左手腕上一块手表,表盘简洁到只有两根指针,但那种沉静的质感一看就不便宜。他右手拿着一杯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的漏拍,是那种你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坑、但脚已经迈出去了的漏拍。
她认识那块表。
上个月,公司内部刊物出了一篇专访,封面人物是新上任的CEO。封面照片里,那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腕上就是这块表。那天她在茶水间翻到那本刊物的时候,周蜜还在旁边说:“哎你看,咱们新老板这表,看着挺低调的,其实够咱俩不吃不喝干三年。”
苏妙当时还笑着说:“那我就不吃不喝干六年,买两块,一块看时间,一块当镜子照。”
此刻,那块表就在她三米之外。
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转动。也许只是同款?也许那个人的身材和CEO不太像?也许她记错了照片上的表?也许——
坐在窗边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来。
苏妙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鼻梁很挺,嘴唇很薄,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潭,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公司刊物上,而是在公司。上周三,她在一楼大厅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人,最中间的那个就是他。她当时挤在人群里,只瞄到一眼,就看见市场部的总监跟在他旁边,毕恭毕敬地汇报着什么。电梯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自觉让开了正中间的位置。
陆云深。聆风科技新任CEO。空降不到两个月,据说已经开了三个部门经理,换了两个总监。全公司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陆一刀”——一刀切下去,该走的人绝不多留一秒。
苏妙站在原地,感觉脚底板开始发凉,那股凉意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爬过膝盖,钻进肚子,最后在嗓子眼那里堵住了。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却让苏妙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妙?”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叫什么,只是在确认她本人和名字能不能对上号。
苏妙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想过很多种相亲对象的可能性。可能是戴眼镜的IT男,可能是穿格子衫的程序员,可能是做金融的、做销售的、做设计的、做任何事情的普通人。她甚至想过对方可能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或者是个妈宝男,或者是个油腻的普信男。
但她绝对、绝对、绝对没想过会是陆云深。
她公司的CEO。
那个开了三个经理换了两个总监的陆一刀。
那个她连在电梯里都不敢跟他对视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苏妙的大脑用这段时间完成了从震惊到否认到绝望的全过程。然后她的身体替她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最合理、事后看来最愚蠢的决定。
她转身就走。
不是“不好意思我走错了”那种走法,是“赶快跑再不跑就要出人命”的那种走法。她的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安静的高档餐厅里格外刺耳。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趁他还没记住她的脸,趁一切还来得及,跑得越远越好。
她跑出了大概七八步。
“再跑,就开除。”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坐在会议室里说“这个方案不行”或者“下周一之前交上来”。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拔高的音量,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但就是这种随意,让苏妙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右脚还停在原地,整个人保持着一种逃跑未遂的姿势。旁边桌的一对情侣扭头看她,服务员端着托盘侧身绕过她,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旋转餐厅的地板还在缓缓移动,窗外的高楼大厦像是一幅被慢慢拖动的背景布。
苏妙慢慢转过身。
陆云深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左手随意地搁在腿上。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提高声音,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苏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坐。”
他说了一个字。
不是“请坐”,不是“坐吧”,就是一个字。像命令,又像陈述,干脆得像切菜的刀。
苏妙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走吧,他是CEO,他说要开除她。留下来吧,她是来相亲的,对面坐着的是她老板。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她是不是昨天晚上薯片吃多了做噩梦?
“苏小姐,”陆云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稍微多了一点耐心,像是一个成年人试图跟一个正在哭闹的小孩讲道理,“外面挺冷的,门开着,风吹进来了。”
苏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大门确实还开着,她刚才冲得太猛,门没来得及关上。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小腿一阵发凉。
她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走了回去。
她拉开陆云深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陆云深也在看她。
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打量,不带任何冒犯的意味,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像是在看一份还不太满意的报表,或者一道需要重新核算的数据。
“喝茶?”他问。
“不、不用了。”苏妙的声音有点抖,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陆总,我……我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
“这是一个误会。”苏妙飞快地说,“我妈和我何阿姨约的,我不知道对方是您,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来。苏妙差点脱口而出,但她看了一眼陆云深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如果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可能会引发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不会穿成这样。”她改了口。
陆云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米白色毛衣,深蓝半身裙,平底鞋,素面朝天的一张脸。苏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草履虫。
“挺好。”他说。
苏妙愣了一下。这两个字从陆云深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不太像是夸奖,更像是某种客观评测。她不确定该怎么接,于是选择了沉默。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陆云深接过去翻了两页,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苏妙偷偷瞄了一眼菜单上她能看到的那一面。一道菜的价格够她吃一周的食堂。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顿饭的总价,然后更想逃跑了。
“你跑什么?”陆云深忽然问。
苏妙一愣:“啊?”
“刚才,”他淡淡地说,“你看见我就跑。跑什么?”
苏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能说什么?说“因为您是我老板我觉得尴尬”?说“我怕您以为我是故意来攀关系的”?还是说“我看见您这张脸就觉得我要被开除了”?
“我……我紧张。”她最后选择了最接近真相的一个答案。
“紧张什么?”
“您是CEO。”苏妙看着他,一脸真诚,“我就是一个行政专员。您能不能想象一下,您去相亲,坐下来发现对面是您公司的前台小姑娘,您什么感受?”
陆云深沉默了两秒,似乎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他说:“我没有前台。”
苏妙:“……”
这天没法聊了。
菜陆续上来了。苏妙低着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陆云深吃得很慢,也不说话,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旋转餐厅还在缓慢转动,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天际线变成了远处的山峦,又慢慢转向另一侧的江面。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我?”陆云深忽然开口。
苏妙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这场相亲,”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对方是我?”
苏妙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实话,从看见陆云深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没正常运转过。但这会儿他这么一问,她倒是反应过来了。对啊,为什么是他?她妈说对方是何阿姨的儿子,何阿姨是她妈以前同产房的……等等。
“何心兰阿姨是您母亲?”她试探着问。
陆云深点了点头。
苏妙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她妈宋慧珍和何心兰,三十年前在产房里认识的。两个产妇躺在床上阵痛的时候互相鼓劲,生完之后又在同一个病房住了三天,就这么结下了一段跨越三十年的友谊。后来何阿姨一家搬去了城西,两家走动少了,但她妈每年过年都会给何阿姨发个红包。
她知道何阿姨有个儿子,但她从来没见过,更不知道那个儿子就是陆云深。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苏妙喃喃地说。
“我妈也没跟我说。”陆云深的语气依然平淡,“直到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中午十一点半在这里见面,不来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苏妙瞪大了眼睛:“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云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动,但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就像冰面下极深处涌过了一股暗流。
“所以你也是被逼的。”苏妙像是找到了同盟,语气忽然放松了不少,“那咱们就好办了。回去就说见过了,不合适,各回各家,万事大吉。您继续当您的CEO,我继续当我的小专员,咱们就当今天没见——”
“不行。”
苏妙的话头被打断了。她愣愣地看着陆云深:“什么?”
“不行。”陆云深重复了一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妈和你妈认识。她们会通气。”
苏妙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对啊,以她妈宋慧珍的性格,回去肯定要打电话跟何阿姨详细对账:你儿子怎么说?我女儿怎么说?他们对彼此什么印象?有没有可能继续发展?
她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她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开免提,一边跟何阿姨聊一边朝她挤眼睛。她爸坐在旁边戴着隔音耳塞看报纸,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那……那怎么办?”苏妙问。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怎么办?”
苏妙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就说还在了解中?先拖着?拖一阵子她们就忘了?”
“你觉得你妈是那种拖一阵子就会忘的人?”
苏妙想了想她妈这二十八次相亲的战绩,沉默了。
“那您说怎么办?”
陆云深放下水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苏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双手上,然后迅速移开了。
“暂时维持联系,”他说,“不要让她们觉得没戏。我会跟我妈说对你印象不错,但需要时间了解。你跟你妈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等过一段时间,再说性格不合,和平结束。”
苏妙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好像还行。至少比当场拒绝然后被她妈追杀要好。
“行,”她点点头,“那就听您的。”
“还有一件事。”陆云深说。
“什么?”
“在公司里,我们不认识。”
苏妙眨了眨眼:“我们本来就不认识啊。”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确定你理解我的意思”。
“我是说,”他慢慢开口,“在公司,你是行政专员,我是CEO。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交。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苏妙立刻点头,“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人家还以为我走后门呢。我还想在公司好好混呢。”
“那就这样。”
陆云深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苏妙也跟着站起来,膝盖上的包差点掉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那个……陆总,”她在最后一刻叫住了他,“付钱……”
“已经付了。”陆云深头也没回,“你可以再坐一会儿,甜品还没上。”
然后他走了。深灰色的背影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旋转门的另一边。
苏妙一个人站在卡座旁边,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城市风景,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周蜜发了一条消息。
“蜜蜜,我今天相亲了。”
周蜜秒回:“又相亲?第二十八次了吧?这次又是啥样的?秃头?妈宝?还是那种穿红袜子的?”
苏妙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她来来回回删了四五遍,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别提了,见了鬼了。”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坐下来,等着那份甜品。管他呢,反正是他付的钱,不吃白不吃。
甜品是一份提拉米苏,装在白色的瓷碗里,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苏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可可粉的苦和奶油的甜同时在舌尖化开。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短暂的快乐,决定暂时不去想周一上班该怎么办。
窗外,城市的天空开始转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第二章 星期一的水深火热
星期一的早晨,苏妙站在聆风科技大厦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迈腿走了进去。
她要表现得正常。绝对正常。她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行政专员苏妙,跟前台打招呼,刷卡进闸机,坐电梯上六楼,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开始一天的工作。她跟CEO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有任何关系。周六那场相亲只是一场幻觉,是她薯片吃多了做的噩梦。
对,就这样。
“早啊妙妙。”前台小周冲她挥挥手,“周末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妙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你呢?”
“别提了,在家带了两天娃,比上班还累。”
苏妙笑了笑,刷卡进了闸机。闸机的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还算自然。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六楼。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苏妙抬起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圆脸。
“妙妙!”周蜜挤进电梯,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快快快,跟我说说,周六那个相亲对象到底什么样?你发完那条消息就不回我了,我急得差点去你家找你。”
苏妙心里咯噔一下:“没什么好说的,就……挺普通一个人。”
“普通?”周蜜挑了挑眉毛,“云顶旋转餐厅,人均四位数,你说普通?苏妙你是不是对‘普通’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哎呀,就是……”苏妙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电梯门又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市场部总监陈志恒,四十多岁,头有点秃,肚子有点大,穿着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去汇报工作”的紧张表情。
另一个是陆云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和周六那天一模一样——不,比周六更冷。如果说周六的他是冰水,那今天的他就是冰砖,棱角分明,冒着寒气。
电梯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陈志恒看见苏妙和周蜜,点了点头,让陆云深先进。陆云深迈进电梯,目光从苏妙脸上扫过,停了一秒都不到,然后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
“陆总早。”周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透着一股子谄媚。
“早。”陆云深回了一个字,语气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妙的嘴张了张,“陆总早”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小声地滚了出来。她的声音太小了,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蚊子,她自己都不确定陆云深听见了没有。
陆云深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像是一尊会移动的冰雕。苏妙站在他斜后方,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清冽的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干净得让人觉得冷。
电梯到了四楼,陈志恒先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五楼,六楼。
“叮。”
苏妙和周蜜走出电梯。电梯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足足憋了一分钟的气。
“天哪,”周蜜捂着胸口,“陆总那个气场太吓人了。我刚才差点忘记呼吸。你说他怎么就能把‘早’这个字说得跟‘滚’似的?”
苏妙没接话。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包,打开电脑。电脑启动的界面转着圈,她盯着那个蓝色的小圈发愣。
刚才在电梯里,陆云深看她那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云深说在公司里他们不认识。她以为他是说“假装不认识”,但刚才在电梯里的那一眼告诉她,他不是在假装。他是真的拿她当空气。
不不不,空气好歹还能被感知到。她是真空。
苏妙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这样最好,她想。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装什么认识。她好好上她的班,他好好当他的CEO,等过一阵子两家妈那股劲儿过了,就说性格不合,一拍两散,从此相忘于江湖。
简直完美。
然而一个小时后,她就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十点钟,行政部经理方姐从她的独立办公室里探出头,朝苏妙招了招手:“苏妙,来一下。”
苏妙心里一紧。方姐平时找她都是直接在微信上说,今天特意把她叫进办公室,这个异常的信号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她站起身,拉了拉衣角,朝方姐的办公室走去。
方姐的办公室是一个玻璃隔间,百叶窗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格子间。苏妙走进去的时候,方姐正在翻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方姐,您找我?”
“嗯,坐。”方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妙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方姐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从来不苛责,苏妙平时挺服她的。
“苏妙,”方姐放下文件,看着她,“你手头最近的工作多不多?”
“还好,不算特别多。”苏妙老实回答,“主要是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月底的员工生日会筹备,还有每周的会议室安排。”
“行,”方姐点点头,“刚才总裁办那边来了个通知,说陆总那边需要一个临时的行政对接人,负责他日常的一些行政事务协调。我跟他们推荐了你。”
苏妙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问题。
“什么?”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方姐,您说陆总……陆云深陆总?”
“公司还有哪个陆总?”方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不想去?”
“不不不,”苏妙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细心,做事靠谱,而且离得近。”方姐的语气不容置疑,“总裁办在八楼,你在六楼,上下两层,沟通方便。而且陆总那边的行政事务其实不多,就是偶尔需要人跑跑腿、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你的本职工作不会受影响。”
“可是……”苏妙还想挣扎一下。
“没什么可是的。”方姐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地打断她,“苏妙,这是个好机会。跟着陆总做事,你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说实话,行政部这么多人,能被总裁办点名要人的,你是头一个。你得抓住这个机会。”
苏妙愣住了:“点名要我?”
“也不算是点名吧,”方姐说,“就是总裁办的林助理跟我说需要找个人,问我行政部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我推荐了你,他同意了。”
苏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陆云深自己点的名。要是他亲自点名,她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他能有什么用心?人家堂堂CEO,日理万机,犯得着为了一个小小的行政专员费心思吗?
“那……我需要做什么?”苏妙问。
“你先去八楼找林助理,他会跟你交代具体的事情。”方姐看了看手表,“现在就去吧,他在办公室。”
苏妙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姐又叫住了她。
“苏妙。”
“啊?”
“陆总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方姐斟酌着措辞,“他对工作要求很高,说话也比较直接。你要是挨了批,别往心里去,把工作做好就行。”
苏妙忽然很想问问方姐,您说的“脾气不太好”具体是多不好?您说的“说话比较直接”具体是多直接?但她看了一眼方姐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方姐,我知道了。”
她走出方姐的办公室,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回到工位上拿手机的时候,周蜜探过头来:“怎么了?方姐找你干嘛?”
“让我去给陆总当行政对接人。”苏妙用做梦一样的语气说。
周蜜瞪大了眼睛:“陆总?陆云深?那个陆一刀?”
“嗯。”
“天哪,妙妙,”周蜜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勇士,“你保重。”
苏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起手机和工牌,朝楼梯走去。
八楼是总裁办的地盘,整层楼的装修比下面几层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地毯更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面是深灰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苏妙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很贵。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门,上面印着“总裁办公室”几个字。
玻璃门旁边是一个小一点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裁助理”。苏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林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抬头看了苏妙一眼,微笑着说:“苏妙是吧?方姐跟我说了。请坐。”
苏妙在椅子上坐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林助理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陆总的一些基本日程安排和工作习惯,你先看一下。主要的工作内容我都列在后面了,大概就是协助安排会议室、整理文件、收发快递这些。不会太复杂,但是要求比较细。”
苏妙接过文件翻了翻。前面几页是陆云深的日程安排表,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出差记录。后面是工作要求的清单,足足有三页纸。她扫了一眼,看到一行字:“所有文件必须按照日期、类别、紧急程度三级分类,标签朝外,摆放角度为九十度。”
九十度?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上面堆着各种文件、便签、零食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角度大概在零到三百六十度之间随机分布。
“这些要求,”苏妙小心翼翼地开口,“一定要全部做到吗?”
“最好是。”林助理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同情的笑容,“陆总对细节比较在意。”
比较在意。苏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已经学会了自动翻译:在成年人的职场黑话里,“比较在意”的意思就是“极其苛刻”。
“好的,我尽力。”她说。
“还有一件事,”林助理忽然压低了声音,“陆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苏妙心里一紧:“怎么了?”
“早会的时候技术部演示新系统,出了个bug,演示失败了。陆总让他们三天之内拿出解决方案。”林助理顿了顿,“你知道三天在技术部那边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正常要两周。”
苏妙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林助理继续说,“今天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情,尽量不要主动出现在陆总面前。如果有文件要送,放在我这就行,我来转交。”
苏妙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林哥。”
“不客气,都是打工人。”林助理笑了笑,“行,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在微信上联系你。对了,你的微信是?”
苏妙报了微信号,两个人加了好友。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心里暗暗庆幸至少还有林助理这层缓冲带。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电梯里站着陆云深。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宇之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寒霜。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正中央,像一尊立在庙堂里的雕像。
苏妙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坐电梯?走楼梯?坐电梯的话要跟陆总两个人待在密闭空间里,她怕自己心脏受不了。走楼梯的话,八楼走下去倒也不是不行,但穿着高跟鞋走八层楼梯,她的脚后跟会恨死她的。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秒钟里,陆云深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进来。”
又是那种语气。不是邀请,不是请求,是指令。惜字如金到连一个“请”字都舍不得加。
苏妙硬着头皮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妙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两只手握着工牌的带子,目光死死盯着楼层数字。她能感觉到陆云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距离近得她能再次闻到那股清冽的、像冬天气息的味道。
她咽了一下口水。
电梯的数字在往下跳。八、七、六……
忽然,陆云深开口了。
“苏妙。”
苏妙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她转过身,看见陆云深正看着她,目光和周六那天在餐厅里一模一样——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份还不太满意的数据报表。
“陆……陆总。”她的声音有点飘。
“周六的事,你跟你妈怎么说的?”
苏妙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就说……印象还行,先了解一下。我妈很高兴,说让咱们多聊聊。”
陆云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但是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苏妙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问咱们什么时候第二次见面。”
陆云深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苏妙注意到了,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咱们都忙,等有空再说。”
“嗯。”
电梯到了六楼,“叮”的一声,门打开了。苏妙走出电梯,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又传来了陆云深的声音。
“苏妙。”
她转过身。陆云深站在电梯里,一手挡着电梯门,一手垂在身侧。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而冷硬。
“今天下班之前,把行政部近三年的采购清单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苏妙愣在原地,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等等。等等等等。
采购清单?近三年的?今天下班之前?
她机械地转过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周六他说在公司里他们不认识。刚才在电梯里他跟她聊她妈和何阿姨。然后他又给她布置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的任务。
所以她到底是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
苏妙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亡。
她回到工位上坐下。周蜜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林助理跟你说什么了?”
“给我派活了。”苏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行政部近三年的采购记录,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三年有多少个月、多少份文件。
“什么活?”周蜜好奇地问。
“整理近三年的采购清单,今天下班前交。”
“三年?”周蜜瞪大了眼睛,“今天下班前?谁给你派的活?林助理?”
“不是。”苏妙的声音闷闷的,“陆总本人。”
周蜜沉默了。她用一种“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的眼神看了苏妙三秒钟,然后默默地把椅子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妙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文件夹里翻找采购记录。翻到一半,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
“妙妙,跟小陆聊得怎么样了?何阿姨说他很满意你!何阿姨说他从来没对哪个女孩子这么满意过!”
苏妙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陆云深,陆总,陆一刀。你跟你妈到底说了什么?
她咬了咬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开始埋头整理那一堆看不到尽头的采购清单。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她工位上的台灯亮了一整天。
下班时间到的时候,她面前的采购清单还剩三分之一没整理完。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周蜜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记得吃晚饭”,语气像是在告别。
七点半的时候,苏妙终于把最后一份清单整理完了。她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好,拿着上了八楼。
八楼的走廊已经暗了,只有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门,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苏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
陆云深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办公桌是大理石台面的,上面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摞文件。陆云深坐在桌后面,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他头也没抬。
苏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陆总,采购清单整理好了。”
“放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苏妙站了两秒,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她停住了。
陆云深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让他的五官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你吃饭了吗?”
苏妙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想撒谎,但肚子非常不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起来了。
陆云深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依然很浅,但这次苏妙确定自己没看错——他在笑。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更像是一片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楼下食堂还开着,”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去吃点东西。发票留着,算加班餐补。”
苏妙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她的肚子又响了一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谢谢陆总。”她低头说。
“去吧。”
苏妙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三年份的清单,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今天做完。”
苏妙猛地转过身。
陆云深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被说出来过。
苏妙愣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平底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
他什么意思?故意给她一个完不成的任务,看她会不会抱怨?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又或者是她真的听错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扶手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妈。
“妙妙,小陆人真的很不错的,你好好把握!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知道何阿姨说他年薪多少吗?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问他。反正你上点心!”
苏妙看着屏幕上的一长串消息,忽然觉得很想笑。
她妈想让她跟陆云深谈恋爱。全公司上下连正眼看他都不敢。而她自己,今天在电梯里被他当成空气,在他的办公室里被当成跑腿的,现在又被一个意味不明的任务搞得筋疲力尽。
她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加班到现在,快累死了。您能不能别催了?”
宋慧珍秒回:“加班?跟小陆一起加班吗?”
苏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她决定今天晚上不回任何消息了。
第三章 一台咖啡机引发的惨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妙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混合体。
一半的时间,她在六楼自己的工位上,处理行政部的日常工作。采购办公用品、安排会议室、筹备月底的员工生日会,一切都很正常。周蜜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滑过来八卦两句,茶水间的咖啡机修好了又坏,行政部方姐的嗓门依然大到穿透整个办公室。
另一半的时间,她在八楼总裁办的区域里,按照那份三页纸的工作要求,整理文件、核对日程、收发快递。她学会了把所有文件按三级分类摆放成九十度角,学会了在陆云深的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三次再敲门,学会了从林助理的表情判断陆云深今天的心情好不好。
但她还是没学会怎么自然地跟陆云深说话。
一周下来,她跟陆云深面对面碰上了大概七八次。电梯里、走廊上、会议室门口。每一次他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表情淡漠,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唯一一次开口说话,是周四下午她送文件进他办公室的时候。
“放着。”
两个字,比上次少了一个。
苏妙把文件放在桌角,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这场戏演得有点累。
她妈每天发消息问她跟“小陆”聊得怎么样,她只能编些“挺好的”“还在聊”之类的谎话。何阿姨隔三差五给她妈打电话,两个人能在电话里聊一个小时,讨论两个年轻人的“进展”。苏妙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出只有她一个人在当真的戏。
而另一个主演,显然根本没把这出戏放在心上。
周五下午,苏妙在茶水间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她想喝咖啡。但咖啡机坏了。
这台咖啡机是行政部上个月刚换的,全自动的,带研磨功能,据说是为了让员工在工作间隙能喝上一杯像样的咖啡。但自从买回来,它就以每月两次的频率出故障,不是不出水就是豆子卡住了,行政部为此已经叫了四次维修。
苏妙站在咖啡机前,按了两下按钮,机器发出一阵嗡鸣声,然后陷入了沉默。她拍了拍机器的侧面,又按了两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又坏了?”周蜜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进来,看到苏妙一脸绝望的表情,了然地点点头,“这咖啡机是不是跟咱们公司八字不合?”
“我想喝咖啡。”苏妙的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委屈。
“楼下便利店买一杯呗。”
“来不及了,三点有个会,我要去八楼送文件。”
周蜜耸耸肩,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在苏妙面前晃了晃:“要不来一包这个?”
苏妙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上面写着“三合一速溶咖啡”几个字。她平时不太挑,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特别想喝一杯现磨的。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她妈又发了一条消息,说何阿姨说陆云深最近加班太多了人都瘦了,问她有没有去关心一下。
关心什么?她连跟人家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算了,”苏妙叹了口气,“我不喝了。”
她抱着文件走出茶水间,朝电梯走去。等电梯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门上——那是通往消防楼梯的门。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八楼有咖啡机。总裁办那边有一台意式全自动咖啡机,据说价值五位数,放在总裁办的小茶水间里,专门供陆云深和来访的重要客户使用。苏妙上次去送文件的时候瞄到过一眼,那台机器通体银白,闪着一种“我很贵别碰我”的光泽。
当然,那台咖啡机不是给她用的。但林助理说过,只要不是太频繁,行政对接人可以在八楼的小茶水间倒杯水喝。
倒杯水可以,那用咖啡机煮一杯咖啡,应该也……差不多吧?
苏妙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第一,她是行政对接人,有资格用八楼的茶水间。第二,陆云深今天下午在外面开会,不在办公室。第三,她实在太想喝咖啡了,她的脑子已经快要转不动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八楼很安静。总裁办的人不多,走廊里几乎看不到人影。苏妙轻手轻脚地走到小茶水间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空的,没人。
她走进去,站在那台银白色的咖啡机前,开始研究怎么操作。机器上有七八个按钮,全是英文的,比她办公室楼下的那台复杂了不止一个级别。她研究了大概三分钟,终于找到了研磨加冲泡的组合按键。
她按下去。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而流畅的嗡鸣声,咖啡豆在内部被研磨成粉,热水缓缓穿过粉末,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在茶水间里弥漫开来。苏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香气治愈了。
然后,一声尖锐的蜂鸣声打破了这份美好。
机器上的红灯亮了。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她不认识的错误代码。接着,机器底下开始往外渗水,深褐色的咖啡液混着清水沿着橱柜边缘流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苏妙愣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想堵住漏水的地方,但水流越来越大,像是被惊醒的野兽,完全不听使唤。她按了关机键,没用。拔了电源线,水还是在流——因为储水盒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她一边嘟囔一边蹲下去,用一整包纸巾去吸水,但纸巾在那一汪褐色的液体面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她的手上沾满了咖啡渍,袖口也湿了,膝盖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茶水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妙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抬起头。
陆云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有些松,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空的咖啡杯,想来茶水间倒杯水,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他的行政对接人正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身边是一台正在漏水的咖啡机,满地都是咖啡和水的混合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极其冷淡。
苏妙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这样,解释一下她只是想来喝杯咖啡,解释一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陆云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我……咖啡机……”苏妙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它坏了……”
“是你弄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淡,冷静,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苏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咖啡渍,袖口湿了一片,两只手都是褐色的。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陆总。我只是想喝杯咖啡。我不知道它会坏,我就是按了一个键,然后它就——”
“谁让你用这台咖啡机的?”
苏妙的声音哽住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开始发酸,一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酸意从鼻腔蔓延到眼眶。她拼命忍住,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哭。
但她忍不住。
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脏兮兮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咖啡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苏妙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就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袖子湿了,手是脏的,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陆云深沉默了。
茶水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几声苟延残喘的滴滴声。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深色的西装上,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模糊。
苏妙没有抬头。她不敢看他的反应。她猜他的表情大概会非常不耐烦——一个连文件角度都要精确到九十度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弄坏他的咖啡机?他大概会直接给行政部打电话,让她立刻走人。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在公司工作了多少年、攒了多少公积金、下个月的房租够不够。
然而陆云深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苏妙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上。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不知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林助理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满地狼藉和站在中间红着眼眶的苏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保洁阿姨马上就上来。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苏妙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从茶水间里走出去。经过陆云深办公室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八楼。
那天晚上苏妙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
她在六楼的卫生间里洗了手,把袖口搓了好几遍,但咖啡渍还是留下了淡淡的褐色印记。她索性放弃,回到工位上坐着,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发呆。
她想到辞职。
这个念头从茶水间出来之后就一直盘旋在她的脑子里。她想,反正这份工作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职位,行政专员哪里都能做。辞了职,就不用每天在电梯里跟陆云深演戏了,不用担心他什么时候一不高兴真的把她开了。最关键的是,她不用再面对今天下午这种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场景。
她拿出手机,开始浏览招聘网站。行政专员、行政助理、前台……她漫无目的地翻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她妈。
苏妙看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喂,妈。”
“妙妙啊,下班了没有?”宋慧珍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像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还没呢,快了。”
“妈跟你说个事啊,何阿姨刚给我打电话了。”宋慧珍的音量提高了半度,“她说小陆今天下班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你周末去他家里吃个饭!”
苏妙坐直了身体:“什么?”
“去他家里吃饭!周末!何阿姨亲自下厨!”宋慧珍的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妙妙,妈跟你说,这个信号已经很明确了。一个男人要是对你没意思,绝对不会主动请你去家里吃饭。而且还是让他妈做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认真的!”
苏妙握紧了手机。她的脑子飞速转动——陆云深今天下午刚目睹了她的咖啡机灾难现场,转头就给他妈打电话请她吃饭?这不合逻辑。
“妈,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何阿姨说是下午四点多,就刚才不久。何阿姨高兴坏了,说她儿子平时根本不跟她说这些事,今天主动打电话说周末想请你来家里,让她准备一下。”
下午四点多。
苏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五点半。也就是说,在她弄坏他的咖啡机、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大概不到一个小时,陆云深就给他妈打了这通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可怜她?还是他另有打算?
“妙妙?你在听吗?”宋慧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听。”
“周末去不去啊?妈可跟你说,人家主动开口了,你可不能推。”
苏妙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辞职的念头还在脑海里打转,现在又多了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急需关机重启。
“我知道了,妈。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荒谬——她今天下午刚决定要辞职远离陆云深,转头就收到了去他家吃饭的邀请。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周蜜发来的微信。
“妙妙!!!你猜我刚在楼下看到谁了?陆总!!!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面写着‘雀之舞’!!!”
苏妙皱了皱眉。雀之舞是一个咖啡机品牌的旗舰店,在本市只有一家,开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条街上,离公司至少四十分钟车程。
“我特意多看了两眼,”周蜜的消息还在继续,“袋子上的字是‘全自动咖啡机’!!!你说他是不是把八楼那台咖啡机用坏了重新买了一台?那可要五位数啊天哪!!!”
苏妙盯着那条消息,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着。
四点多给他妈打电话请她周末去家里吃饭。下班前拎着一台新咖啡机回来。新买的咖啡机是她下午弄坏的那台的同品牌。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手心里。
陆云深到底在想什么?她不理解。如果他真的讨厌她——就像他对所有搞砸事情的下属那样——他应该直接让林助理通知她以后不用上八楼了,或者更直接点,让人事部给她发解约通知。但他没有。他甚至在事后不到一小时就给他妈打了电话,好像生怕他妈来不及准备周末的饭局。
但如果他不讨厌她……那他今天下午那副冷淡到骨子里的态度又算什么?
苏妙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陆云深这个人,她看不懂。
她决定不辞职了。
不是因为陆云深买了一台新咖啡机——虽然那确实让她有点意外。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辞职,就意味着她永远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了。而被她妈问起“为什么要辞职”的时候,她也没法解释。难道说“因为我弄坏了CEO的咖啡机然后在他面前哭了一场”?
那她妈大概会当场把她押回公司,逼着她给陆云深道歉。
与其那样,还不如留下来,把这场戏演完。
再说了,她弄坏了他的咖啡机,他都没开除她。这至少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对吧?
苏妙收拾好工位,关了电脑,拎起包朝电梯走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陆云深新买的那台咖啡机,他让谁安装?总裁办那台机器是全自动的,但新机器首次使用需要调试水路和研磨参数,说明书是全英文的,至少得研究一个小时。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关她的事。她不是他的私人助理,她是行政部的行政专员,她的职责范围不包括帮他研究咖啡机的英文说明书。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她走出去,朝大门口走去。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发件人:林助理。
“苏妙,明天上午有空吗?陆总新买了一台咖啡机,说明书是全英文的,你能帮忙翻译一下调试的部分吗?我英文不太好,怕弄错了再把机器弄坏了。”
苏妙站在公司大门口,迎着夜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林哥,我明天上午上来。”
她收起手机,裹紧了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夜风很凉,路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陆云深站在茶水间门口的那一幕。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冷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然后是他给他妈打的那通电话。那台从市中心拎回来的新咖啡机。
这两幅画面在她脑子里来回切换,像是两个拼不到一起的拼图碎片。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陆云深这个人,她是真的看不懂。
第四章 赴约前夜与旧事重提
周六的早晨,苏妙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一只眼看屏幕——她妈。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周六早上七点半。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今天是周六。”
“我知道是周六!”宋慧珍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广场上跳操,“周六怎么了?周六就可以睡懒觉了?你看看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苏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租的房子朝北,一年四季都见不着太阳。但她懒得跟她妈争论这个问题。
“有什么事吗?”她闷闷地问。
“明天!明天去小陆家吃饭!你准备好了没有?”
“妈,明天的事您今天早上七点半打电话——”
“你懂什么?这叫提前准备!你现在起来,去商场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穿你那些松松垮垮的毛衣,看着跟高中生似的。人家小陆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得穿得体面点。”
苏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自己的周末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就毁了。
“妈,我没有钱买新衣服。”
“我给你转!现在就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操作手机的杂音,然后她妈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了客厅,嗓门丝毫不减,“转了五百,你收一下。去那个什么……万达就行,买件像样的。别买黑色的,看着老气。也别买太花的,不像正经人。”
“妈……”
“还有,明天去人家家里要带点东西。水果也好,茶叶也好,不能空手去。你问问小陆他爸妈喜欢什么,别买错了。对了,到了人家家里要主动帮忙干活,别坐着不动。吃饭的时候注意吃相,别吧唧嘴——”
“妈!”苏妙一骨碌坐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我知道去别人家做客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宋慧珍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下来,那种柔软是苏妙最不习惯也最抵挡不了的。
“妈知道你懂事。妈就是……就是替你紧张。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小陆这孩子是真的好。你是没见到何阿姨提起他时候的表情,那叫一个骄傲。这么好的孩子,妈怕你错过了。”
苏妙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这种忽然的柔软,比她的高音喇叭更难招架。
“知道了,妈。我下午去商场。”
“乖。收一下红包。”
挂了电话,苏妙点开微信,果然收到了她妈的转账。五百块钱,备注写着“买衣服专用”。她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点了收款。
她妈这个人,嘴上硬得像石头,心软得像豆腐。二十八次相亲,每一次都张罗得热火朝天,每一次失败都从不责备她,只是第二天又重新开始翻通讯录找下一个目标。苏妙有时候觉得,她妈比她更相信她能找到那个对的人。
她躺回枕头上,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去别人家做客带什么礼物好”。翻了几条结果,又加了一个关键词——“男方家里”。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第一次去男方家里应该注意什么”“男方父母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十个细节决定你在婆婆心中的形象”。苏妙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点进去认真看了一遍。
不能空手去,这个她妈已经说了。水果要买贵的,但不要太夸张。如果能知道长辈喜欢什么就更好。吃饭的时候要夸厨艺。坐姿要端正。不要化妆太浓。
她一条一条看完,然后退出浏览器,打开微信,翻到林助理的对话框。
“林哥早,不好意思周六打扰您。想问一下,陆总的妈妈平时喜欢什么呀?比如喝茶还是喝咖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林助理回消息了。
“陆总的妈妈我不太了解哎,没见过几次。不过你可以直接问陆总本人啊,你们不是挺熟的吗?”
苏妙盯着“挺熟的”三个字,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林助理怎么会觉得她和陆云深挺熟的?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在八楼的表现——每次都跟做贼一样轻手轻脚,见了陆云深恨不得贴着墙走。这要是能叫“挺熟的”,那她对门口保安大爷也挺熟的。
“也没有很熟啦,”她打字,“就是工作上的对接。林哥您帮我问问?”
“行吧,我待会帮你问问。不过陆总今天好像在加班,不一定回。”
苏妙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去洗漱。
站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她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洗得有点变形。她用牙刷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含糊不清地说:“苏妙,你明天要去CEO家里吃饭。CEO。家里。吃饭。”
她把泡沫吐掉,漱了口,又看了一眼镜子。
“这一定是梦。”
下午两点,苏妙被周蜜拽到了万达。
周蜜说她不能让苏妙一个人去买衣服,理由是“你的审美太灾难了”,然后不等苏妙反驳就把她推进了地铁。两个人在女装区逛了将近两个小时,苏妙试了七八件衣服,周蜜每一件都能挑出毛病。
“这件太老气了,你穿上像三十八。”
“这件太幼稚了,你穿上像高中生。”
“这件颜色太暗了,衬得你脸发黄。”
“这件——”
“蜜蜜,”苏妙从试衣间里探出头,“你能不能有一次说‘这件还行’?”
周蜜想了想:“等你试一件真的还行的。”
苏妙叹了口气,接过周蜜递来的第九件衣服。那是一件烟粉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洁,圆领,七分袖,长度刚好到膝盖下方。她在试衣间里穿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都觉得好像确实比前几件好一点。
她拉开帘子走出来。周蜜原本靠在货架上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手机差点掉了。
“这件!”周蜜站直了,“就这件!不许脱了!”
“会不会太粉了?”
“不粉!这叫烟粉,今年最流行的颜色。显白,显瘦,显气质。你要是不买这件我就跟你绝交。”
苏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烟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有了一层淡淡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大方。她很少穿裙子,但这条裙子的剪裁很舒服,不紧绷也不松垮,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吊牌。四百九十九。
她妈转了五百。
苏妙在心里算了一下账:衣服四百九十九,还剩一块钱。一块钱不够买水果,更不够买茶叶。
她默默地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她妈好好谈谈通货膨胀的问题。
买了裙子之后,苏妙又拉着周蜜去超市买明天带的礼物。她在水果区转了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一盒进口车厘子和一箱水蜜桃。花了两百多,刷的是她自己的工资卡。周蜜在旁边啧啧感叹:“苏妙,你对这个相亲对象也太上心了吧?之前那些个,你可从来没这么认真准备过。”
苏妙低着头挑水果,没有接话。她没法跟周蜜解释,因为她没法告诉周蜜这个“相亲对象”到底是谁。
“对了,”周蜜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陆总最近对你特别关照?”
苏妙手里的车厘子盒子差点掉了。她稳住手,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什么关照?”
“就是……说不上来。上次他让你整理三年份的采购清单,我还以为他在故意为难你。但后来又听说你加班完之后他让你去食堂吃饭还算加班餐补?这不像是陆一刀的风格啊。”
“那是因为……那是公司规定。”苏妙把车厘子放进购物车里,不敢看周蜜的眼睛。
“规定什么呀,我在公司三年了,就没听说过加班餐补需要CEO亲自批的。”周蜜眯起眼睛,那表情像是一只嗅到了八卦气息的猎犬,“苏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苏妙回答得太快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她推着购物车快步往前走,“走吧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周蜜被她拽着往前走,但还是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盒车厘子。苏妙平时连给自己买水果都只买应季最便宜的,今天却挑了一盒一百多的进口车厘子。这个疑点在她心里扎了根,只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苏妙把新买的裙子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把水果放进冰箱,然后瘫在沙发上,给她妈回了一条消息。
“衣服买了,礼物也买了。明天下午过去。”
她妈秒回:“几点到?有没有跟小陆确认地址?”
苏妙愣了一下。地址。她还没有陆云深的地址。
她翻了一遍微信通讯录,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陆云深的微信。他们的所有联系都是通过林助理中转的,像古代的驿站传递,一站一站地转手,慢是慢了点,但至少安全。
但现在她需要地址,总不能为了这个再去找林助理——周六晚上打扰人家两次,她不好意思。
苏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她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电话的号码。那是上周林助理给她的,说是总裁办的内部通讯录,让她存一下备用。
陆云深的手机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三分钟,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空了好几次,每次都缩回来。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这只是工作需要。他是你老板。你明天要去他家吃饭,问地址是天经地义的。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锤子。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她差点挂断。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简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隔着电话,他的声音比面对面听着更有质感,像是某种质地冷硬的金属被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绵长的余响。
苏妙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陆总,是我,苏妙。”她飞快地说,语速大概比平时快了一倍半,“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我想问一下您家地址,明天下午我——”
“我等下发你。”
“好的谢谢陆总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她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蹲在茶几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而已,只是问了一个地址而已。但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就自动切换到了“紧急逃生模式”,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把话说完然后挂断。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
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下午两点。”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期待你来”或者“路上小心”之类的寒暄。就四个字,干净利落。像是行政部给全体员工发通知的语气,但又比那更简洁。
苏妙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去他家,见他的母亲。那个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跟她妈约定好了的何心兰阿姨。那个据说在电话里说“儿子从没对哪个女孩子这么满意过”的何阿姨。
她的胃忽然收紧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何阿姨是陆云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果何阿姨对她印象不好,那陆云深在他妈面前就算说再多好话也没用。而如果何阿姨对她印象好……那这场戏就还得继续演下去,不知道要演到什么时候。
苏妙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好好表现,争取让何阿姨满意。不是为了陆云深,是为了她妈。她妈跟何阿姨三十年的交情,不能因为她的相亲失败而受影响。
至于陆云深本人……他大概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来应付他妈的催婚。她碰巧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仅此而已。
她站起来,把冰箱里的车厘子和水蜜桃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碰坏的。然后把新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卧室门后面,对着镜子比了比。
烟粉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想,至少她穿得像样,礼物拿得出手,表现不会太差。
至于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明天过了再说吧。
第五章 陆宅家宴与墙上的秘密
周日下午一点半,苏妙站在陆云深家门口,深呼吸了四次,才抬起手按门铃。
她提前到了。事实上她一点十五分就到了小区门口,剩下的十五分钟她花在了在小区里来回踱步、反复检查妆容、以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上。门口的保安大爷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她好几次,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什么可疑人员。
陆云深家在城西的枫林苑,一个苏妙从没来过但听说过无数次的别墅区。这里离她租住的小区隔了大半个城市,房价差了不止一个零。刚才一路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经过了三个带独立泳池的独栋别墅和一片打理得像高尔夫球场的公共草坪。她提着手里的水果礼盒,穿着昨天新买的那条烟粉色裙子,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鬓角若隐若现。她的五官和陆云深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陆云深是冷的,她是暖的。她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温柔得让人想起春天。
“是苏妙吧?快进来快进来!”何心兰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瞬间放松的亲切感,“一路过来辛苦了,外面冷吧?快进来暖暖。”
苏妙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何阿姨好。这是我带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何心兰接过水果礼盒,顺势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她,“你这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你妈给我发过你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精神多了。这裙子颜色真衬你。”
苏妙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阿姨您过奖了。”
房子内部的装修比她想象中低调很多。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没有夸张的大理石墙面。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温润感。客厅很大,但家具不多,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实木茶几,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整面墙的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了书。最显眼的装饰是墙角那盆半人高的兰花,叶片修长碧绿,长得极好,看得出被精心照料了很久。
苏妙的目光在兰花上停了两秒。她爸苏砚清也爱养兰花,家里阳台上摆了三四盆,但没有一盆长得像眼前这盆这么好。她忽然觉得有点亲切,那种初来乍到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点。
“小陆在楼上书房,马上就下来。”何心兰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又起身去厨房倒水,“你先坐,千万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苏妙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虽然何阿姨很亲切,但她还是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这是她老板的家,她老板的妈妈就坐在她对面给她倒茶,而她老板本人正在楼上,随时可能下来。
这个场景怎么想怎么别扭。
何心兰端着一杯红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苏妙的眼神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苏妙,”何心兰轻轻开口,“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苏妙接过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我妈每天早上都去跳广场舞,身体比我这个年轻人都好。”
何心兰笑了:“那就好。当年在产房里,你妈是咱们那间病房里精神头最足的一个。疼得满头大汗还在给我加油打气,说‘妹子别怕,咱一起使劲’。你妈这个人啊,心地好,热心肠,三十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个大嗓门。”
苏妙听着,忍不住也笑了。她能想象她妈在产房里给人加油的样子。三十年前宋慧珍女士大概和现在一样,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搞得热火朝天。
“你妈后来跟你提过咱们当年那个约定吗?”何心兰忽然问。
苏妙愣了一下:“什么约定?”
何心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没什么,都是年轻时候的玩笑话。”
苏妙感觉她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陆云深下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深色的棉拖鞋。比平时在公司里少了三分冰冷,多了一分……苏妙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人味。
但也就多了一分。他的表情依然冷淡,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依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扣在扶手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不存在一样。
“小陆,”何心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人家苏妙来了,你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来了。”陆云深说了两个字,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苏妙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就两个字。连个“你”字都不加。她该庆幸他没说“你好”吗?毕竟上次在电梯里他对周蜜也只说了一个“早”字。按照这个标准,“来了”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别理他,他就这个臭脾气。”何心兰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汤。苏妙你喜欢喝什么汤?我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还做了一个酸辣汤,你要是都不喜欢,我再去弄个番茄蛋汤。”
“排骨莲藕就好,阿姨您别忙了。”苏妙连忙说。
何心兰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苏妙和陆云深两个人。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舒适的沉默,是压迫性的沉默。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呼吸变得有点困难。苏妙盯着茶几上那盆插花,目光从百合移到雏菊再移到满天星,把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数了一遍,就是不往陆云深的方向看。
“紧张?”陆云深忽然开口。
苏妙被这个字砸得一愣。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茶杯,正看着她。那个目光和平时在公司里不太一样——依然冷淡,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观察一只不小心闯进他领地的流浪猫。
“还好。”苏妙说。
“你上次说‘还好’的时候,在电梯里差点撞到墙上。”
苏妙的脸腾地红了。她知道他在说上周二的事。那天她送文件去八楼,在电梯里碰见他,出电梯的时候太紧张,转身的方向搞错了,差点一头撞上电梯旁边的墙壁。她以为他没注意,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次是意外。”她咬着牙说。
“嗯。”陆云深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苏妙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要把茶几上的木纹都给数清楚了。她决定主动出击。
“陆总,咖啡机的事……”
“已经弄好了。”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
苏妙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谢谢,谢谢他没有因为那件事开除她。但“谢谢”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口。因为如果她说了,就等于承认她其实很在乎他的看法。而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乎。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何心兰切菜的声响,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烟火气,让这个原本有些冰冷的空间变得柔软了一些。
苏妙站起身:“我去厨房帮帮阿姨。”
她逃进了厨房。
何心兰正在灶台前忙碌。灶上三口锅同时开着,一锅排骨莲藕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一锅红烧肉正在收汁,还有一锅青菜在沸水里翻滚。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每一个都切得整整齐齐,显然刀工极好。
“阿姨,我来帮您。”苏妙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就行——”
“没事,我在家也常帮我妈打下手。”苏妙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开始切剩下的葱花。她的刀工不算好,但也还过得去,葱花切得细碎均匀。何心兰在旁边看了两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会做饭的不多了。”何心兰说。
“我就是瞎做,上不了台面。”苏妙谦虚了一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妈说做饭是基本生存技能,不会做饭的人不配活着。”
何心兰笑了:“你妈说话还是这么逗。”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苏妙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跟何心兰聊些有的没的——她妈跳广场舞拿过社区第一名,她爸养兰花养死了三盆,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她妈做的糖醋排骨……何心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笑声不大,但很温暖。
“你小时候的照片有没有?回头让你妈发几张给我看看。”何心兰一边翻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说。
“别别别,”苏妙连忙摆手,“我小时候特别胖,脸圆得像个包子,我妈每次拿出来给人看我都不好意思。”
“胖点好,健康。”何心兰笑着说,“小陆小时候才叫瘦呢,怎么喂都喂不胖,瘦得像根竹竿。那时候幼儿园体检,体重永远不达标,他奶奶急得天天给他炖鸡汤。”
苏妙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陆云深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大概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别的小朋友都在玩玩具,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图画书。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羽毛扫过。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苏妙才发现何心兰做了整整八个菜。除了排骨莲藕汤和红烧肉,还有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蛋饺和一盘炒青菜。每一道菜的卖相都堪比饭店水准,香气四溢,让人光是闻着就饿了。
“阿姨,这也太多了。”苏妙站在餐桌前,有点手足无措。
“不多不多,”何心兰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我第一次见你,当然得多做几个菜。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陆云深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餐桌上方悬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照在白色的餐盘上,把每一道菜的色泽都衬得分外诱人。
苏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软糯入味,酱汁的咸甜恰到好处,瘦肉部分一点都不柴。她忍不住“嗯”了一声,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脱口而出。
何心兰笑得很开心:“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姨您手艺太好了,比饭店做的都好吃。”苏妙真诚地说,“我妈做的红烧肉总是偏咸,您这个味道刚好。”
“那你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苏妙笑着点头,又夹了一块肉。她低头吃饭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陆云深,发现他正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暂,她还没来得及解读就被他移开了。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动了一点,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何心兰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苏妙说:“苏妙,阿姨问你一个事,你可别介意。”
“您问。”
“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妈三十年前的那个约定?”
苏妙停住了筷子。这是何心兰今天第二次提这个“约定”了。刚才在客厅的时候,何心兰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她当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现在何心兰又提起,显然是话里有话。
“我妈没跟我说过。”苏妙老实回答。
何心兰笑了,目光在她和陆云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当年我跟你妈在产房里,阵痛的时候为了分散注意力,就互相聊天。你妈说她想要个女儿,我说我想要个儿子。然后你妈就说,那要是我生了儿子你生了女儿,咱们就定个娃娃亲吧。”
苏妙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红烧肉从筷子中间滑落,掉回了盘子里。
“当时就是一句玩笑话,谁也没当真。”何心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后来我跟你妈各自出院,各自忙各自的,联系也少了。但你妈那个人啊,记性好得很,每年过年都给我发红包,三十年了,一年都没落过。我就想,这份情谊不容易,咱们两家孩子要是真有缘分——”
“妈。”陆云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截断了他妈的话头。
何心兰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意味深长了:“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处,我老人家不多嘴。”
苏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她的耳朵在烧,心跳得有点快。娃娃亲?三十年前在产房里的一句玩笑话?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难怪她妈对这第二十八次相亲这么执着,难怪何阿姨说起话来总是一副“咱们早就是一家人”的口气。原来在她还没出生的时侯,这盘棋就已经被两个在产房里阵痛的女人给布好了。
可是——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对面的陆云深。他正面无表情地夹菜,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他妈说的那个故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从他刚才打断他妈的那个时机来看,他显然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为什么?是怕她误会什么?还是觉得这个约定本身就很荒唐?
苏妙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她想,陆云深大概也觉得这场闹剧该早点收场。他是公司的CEO,事业蒸蒸日上,身边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不着为了三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话娶一个弄坏他咖啡机的下属。
这样也好。她想。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她妈和何阿姨的热情冷却了,他们就按原计划说“性格不合”,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他继续当他的陆一刀,她继续当她的苏小跑。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在你弄坏他咖啡机之后不到一小时,就给他妈打电话请你来家里吃饭?
她把那个声音按了下去。
吃完饭,何心兰去厨房切水果。苏妙主动收拾碗筷,何心兰拦了几次没拦住,就由着她去了。苏妙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时候,路过客厅,发现陆云深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等她洗好碗回到客厅,也不见陆云深的人影。何心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又去书房了吧?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吃完饭就往书房钻。你去楼上叫他,让他下来吃水果。”
“不用了吧……”
“去吧去吧,二楼左手边第一间。”何心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朝她挥了挥手,那姿势跟轰小鸡似的。
苏妙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楼梯也是实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用墨很淡,留白很多,看起来颇有几分意趣。苏妙不懂画,但她觉得这些画和陆云深办公室里的抽象画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大概是何阿姨喜欢的。
上了二楼,她沿着走廊往左走。第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很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窗边是一张很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叠文件。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陆云深不在。
苏妙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该下楼去告诉何阿姨说陆云深不在书房,但她又忍不住被这间书房吸引住了。三面书墙里,有两面是经济管理类的专业书籍,她大部分都看不懂。但另一面墙上的书杂了很多——文学作品、历史书籍、甚至还有几本漫画书。她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心里微微诧异。陆云深看漫画?她实在没法把那个冷面CEO和漫画书联系起来。
她的目光继续游移,然后停在了书桌旁边的一面墙上。
那面墙上没有书架,而是挂着几幅相框。相框不多,大概五六个,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苏妙走近了两步,想看仔细一些,然后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最中间的那个相框里,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
不是证件照,不是生活照,而是她在年会上的照片。
去年的年会,她记得很清楚。行政部出的节目是集体舞蹈,但最后关头有两个人临时请假,人数不够了。为了凑节目时长,主管临时把她推上去表演一个单人节目。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情急之下借了一套企鹅玩偶服,上台表演了一段默剧——一只企鹅想飞的故事。她在台上笨拙地扑腾着翅膀,一次又一次地跳起来然后摔倒在舞台上,把台下所有人都逗笑了。
节目的最后,企鹅放弃了飞翔,坐在地上,对着头顶的蓝天(其实是大屏幕上的特效)伸出一只翅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然后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停了,企鹅一个人在黑暗里低下了头。
那是一个即兴的动作,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做。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企鹅应该是难过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难过,是那种说不出口的、连表达都显得多余的难过。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
苏妙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陆云深的书房里。照片里的她穿着企鹅服,头套摘了拿在手里,脸上还带着表演时留下的汗水,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企鹅头套,那个表情她自己也描述不出来——好像有点累,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落寞。
她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经干了很久,笔画清瘦有力。
“她哭了。”
苏妙的手微微颤抖。她哭了?她没有哭。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下台以后就去后台换衣服了,还跟周蜜有说有笑的。她没有哭。
可是……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在台上,企鹅最后一次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头埋在企鹅服毛茸茸的肚子里,有几秒钟没有动。台下的观众以为那还是表演的一部分,继续笑着鼓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情绪来得很突然,她自己都没搞明白。也许是因为那个月她刚经历了第二十四次失败相亲,也许是因为她在那只企鹅身上看到了什么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那天她太累了。
但不管为什么,那是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挂在她老板书房的墙上。还附着一行他的手写批注。
苏妙把相框翻转过来,看到背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年会节目:企鹅的梦想。表演者:行政部苏妙。备注:她在台上的时候,好像哭了。——陆云深”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是去年年会的前一天。
但那个日期有问题。苏妙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日期是去年年会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在她还没上台表演之前,他就知道她是那个节目里的企鹅?
这不可能。年会节目单虽然提前报备了,但那份节目单上写的不是“企鹅的梦想”,而是“默剧:苏妙”。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会在台上扮成企鹅,除了行政部的主管和负责准备服装的周蜜。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但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让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把相框翻转回去,看着照片上那个满头大汗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苏妙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挂回墙上,但她的手指太抖了,相框在墙上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按住,调整好位置,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书房门口,陆云深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口微微挽起,头发有一点点湿,应该是刚洗过脸。他看到苏妙从书房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何阿姨让我来叫你吃水果。”苏妙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保持声音平稳,尽管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嗯。”陆云深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房门上,停了一秒。
那一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停顿。但苏妙注意到了。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想问他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为什么会在照片下面写那行字,为什么会提前知道她会扮成企鹅——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问了,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而她现在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不一样”。
“走吧。”陆云深转身往楼梯走去。
苏妙跟在他身后。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一脚踩空滚下去。她看着前面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稳健,和她记忆里那些冰冷疏离的画面重合在一起,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那行字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哭了。”
他看到了。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没流出来的眼泪。
这个认知让苏妙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回到客厅,何心兰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苏妙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何心兰递来的一块橙子,机械地咬了一口。橙汁在嘴里炸开,酸甜的味道让她稍微回过神来。
“小陆,你也吃。”何心兰把果盘往陆云深的方向推了推。
陆云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嚼着。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苏妙,”何心兰忽然说,“你跟小陆平时在公司里碰面多不多?”
苏妙差点被橙子噎住。她咳了一声,擦了擦嘴:“还好,偶尔能碰到。”
“那你们平时聊什么?”
苏妙僵住了。平时聊什么?平时陆云深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放着。”“进来。”“来了。”“苏妙。”如果把这些话全部打印在A4纸上,大概连半页都填不满。
“就……工作上的事。”她含糊地说。
“小陆,”何心兰转向儿子,“你对苏妙好一点。在公司里别老是板着一张脸,人家小姑娘怕你。”
陆云深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七八下,咽下去,然后说:“好。”
一个字。苏妙在心里替他的回答做了一个字数统计。
何心兰显然也对他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也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只是叹了口气,转头对苏妙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少。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苏妙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书房墙上那张照片。那张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存在的照片。
下午四点多,苏妙起身告辞。何心兰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让她有空常来,说她做的排骨莲藕汤陆云深喝了两碗——这在平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说明她来了家里气氛好。
苏妙笑着应了,心里却不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还有没有下次。
“小陆,送送苏妙。”何心兰朝屋里喊了一声。
陆云深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已经换了一双深色的休闲鞋,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苏妙连忙说。
“这附近没有地铁站,”何心兰说,“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二十分钟。让小陆送你。”
苏妙还想说什么,陆云深已经越过她走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车在地下车库”和一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只好跟何心兰道了别,小跑着追上他。
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苏妙认不出具体品牌,但她看得出来不便宜。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几乎看不到灰尘,显然平时被保养得很好。陆云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妙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刚要弯腰坐进去,陆云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坐前面。”
苏妙的手停在车门上。她看了看后座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副驾驶的位置,默默关上了后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什么都没有,后视镜上也没有挂任何挂件。唯一称得上个人物品的,是杯架里放着的一只黑色的保温杯。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那种清冽的、苏妙在电梯里闻过的气息。
车子发动了。陆云深单手打方向盘,动作流畅利落,从车位里开出来然后驶入车流,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苏妙也不说话。她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地看他。他开车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帅气的、故意耍酷的好看,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好看。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起了他办公室里那些摆放成九十度角的文件。想起了他给她发的短信里,那个连句号都不多打一个的地址。想起了他站在茶水间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她还来不及读懂的东西。
也想起了那张照片。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陆云深忽然开口。
“下次咖啡机不会用,先看说明书。”
苏妙愣了一下,然后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酸酸涨涨的感觉。他没有提那张照片,没有提墙上那行字,没有提任何在书房里看到的东西。他只是说了一句关于咖啡机的话。但就是这句话,让她觉得他好像在说另一件事。
“说明书是全英文的。”她说。
“你英文不好?”
“还行。但专业词汇不太懂。”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陆云深目视前方,说了一句让苏妙始料未及的话。
“那我教你。”
苏妙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冷淡到近乎面瘫的样子。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到中控台旁边,按了一个按钮。车载音响亮了起来,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在车厢里流淌,音量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妙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面。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响,响到她怀疑旁边的人能不能听见。她悄悄把手按在胸口上,试图把那个不安分的心脏压回去。
没用。它依然跳得很快。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苏妙租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一个老小区,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的,跟刚才枫林苑的光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妙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苏妙。”
她转过身。陆云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中控台上的手机。他没有看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冷白色的,和他整个人一样冷。
“周一早会提前了。八点半,别迟到。”
苏妙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好的陆总。”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的轿车在她身后发动,轮胎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然后汇入了主路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苏妙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烟粉色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云深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家居服,她在书房里看到照片的时候,相框旁边挂着的那个相框里,好像也有一件同色的衣服。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乱七八糟的联想甩出去,朝单元楼走去。
回到家,她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她妈已经发了五六条消息,全是问今天表现怎么样的。她翻了一遍,在最后一条下面回了一句:“挺好的,阿姨人很好。”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了周蜜的对话框。
“蜜蜜,我问你一件事。”
“说!”周蜜秒回。
“去年年会,咱们部门那个企鹅默剧,是谁报上去的?”
“这我哪记得,都一年多的事了。怎么了?”
苏妙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没事。”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钢琴曲的旋律还在她脑海里盘旋,那首曲子在车里反复放了好几遍,她不知道曲名,但她记住了其中一段旋律。那段旋律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就像她今天在书房里看到那张照片时的心情。
第六章 他说他早就见过你
周一早上的公司气氛有点不对劲。
苏妙八点十分就到了。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书房墙上那行清瘦有力的字:“她哭了。”她想象陆云深站在那面墙前,用钢笔一笔一画写下这两个字的样子。他写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眉还是面无表情?他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挂在那里?那面墙上还有别的照片吗?她没有仔细看,现在后悔得不行。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六点半就醒了,七点就出了门,八点十分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周蜜八点半到的时候被她吓了一跳,说她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然后九点钟,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技术部的赵磊被叫进了总裁办公室。赵磊是公司出了名的老好人,代码写得好,脾气更好,陆云深再怎么挑剔都没对他说过重话。但今天赵磊从八楼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复印纸,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了,他只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然后是市场部的总监陈志恒。他在总裁办公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纸都被捏皱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走进电梯。
临近中午的时候,苏妙听到行政部方姐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但声音里的紧张还是透过隔音不好的玻璃墙传了出来。“我知道了……我明白……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方姐挂了电话,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朝苏妙招了招手。
苏妙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方姐朝她招手,她就成了陆云深的行政对接人。她不敢想这次会是什么。
“苏妙,”方姐等她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下午有个紧急会议,总裁办那边让咱们行政部出一份报告,关于上半年的行政支出分析和下半年的预算调整方案。我跟上面推荐了你来写这份报告。”
苏妙愣住了:“方姐,我没有做过预算报告。”
“凡事都有第一次。”方姐的表情很严肃,“这份报告明天早上要交到陆总手上,时间紧,任务重。你今天把手头其他工作放一放,专心做这个。”
“可是……”
“数据我已经让财务部发你了,”方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整理一下,按照支出类别做一个对比分析,然后再写一份下半年的预算调整建议。格式和往年的一样,模板我发你邮箱。”
苏妙走出方姐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预算报告。明天早上交。陆云深亲自看。这三个信息点在她脑子里组成了一个恐怖的排列组合,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邮箱,财务部发来的数据包有一百多兆,解压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十几张表格。每张表格都有几千行数据,记录着公司上半年每一笔行政支出——办公用品、差旅费、招待费、维修费、物业费……有些条目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深呼吸了三次,开始整理。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吃饭,让周蜜给她带了一个三明治回来。三明治她吃了四口就放在了一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核对数据,按照模板做出对比表格,标注出异常波动和超预算的项目。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下午两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苏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挂断了。两秒钟后,她妈又打来了。她又挂断了。然后她妈发了一条微信:“怎么不接电话?何阿姨说昨天小陆送完你回来心情特别好!你们是不是有进展了?!”
苏妙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做表格。
下午四点,周蜜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妙妙,你听说没有?公司好像要裁员。”
苏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裁员?”
“嗯,今天上午你没看到吗?赵磊从陆总办公室出来那个脸色……我听说技术部可能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连赵磊都紧张成那样,你说这次是不是来真的?”
苏妙想起赵磊上午那个苍白的脸色,心里沉了一下。赵磊是技术部的骨干,如果连他都紧张,说明这次的事情不小。她又想起陆云深在饭桌上那副平淡的表情,和他昨天在她家小区门口那句波澜不惊的“周一早会提前了”。原来早会提前是因为这个。
“你说,”周蜜的声音更低了,“陆一刀这次要砍多少人?”
苏妙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数字变得很沉很重。每一行数据背后都是钱,每一项支出都关系到具体的部门具体的人。而她正在做的这份报告,明天会出现在陆云深的办公桌上。他会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扫过她整理的每一个数字,然后做出决策。哪些部门要多给预算,哪些部门要被削减开支,甚至哪些人要因此离开公司。
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周蜜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报告还没做完。周蜜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回头给她带夜宵。
七点过后,整个六楼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有她头顶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玻璃上映出她自己孤单的倒影。
她把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修改了三处格式错误,调整了一处数据分类,终于在七点四十的时候按下了打印键。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了八页纸。她把纸张整理好,用订书机钉上,封面贴上便签写上“上半年行政支出分析与下半年预算调整建议——行政部苏妙”,然后拿着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八楼的走廊很安静,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云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揉过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苏妙今天之前从没见过的——疲惫。
他看到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
“什么?”
“行政支出分析报告,方姐让我做的那份。”苏妙把报告递过去,“明天早上要交的,我提前做完了。”
陆云深接过报告,翻了两页。他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心那道印痕渐渐舒展开了。苏妙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老师批卷的学生,心跳快得不象话。
“你自己做的?”他问。
“嗯。”
“数据全是从财务部那边拿的?”
“对,原始数据都标注了出处,在附录里。”
陆云深翻到附录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报告。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苏妙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差点又要转身逃跑。
“报告做得不错。”他说。
苏妙愣住了。这是陆云深第一次夸她。不是“放着”,不是“进来”,不是“来了”,是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带有正面评价的话。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谢谢陆总。”她低下头说。
“但有一个问题。”
她的头又抬起来了。
“预算调整建议那部分,你只写了增项,没写减项。”陆云深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报告搭在腿侧,“调整预算不只是往上涨,还要往下降。你把行政部下半年的办公用品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有没有考虑过从哪个部门减下来?”
苏妙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根据上半年的实际支出做了推算,发现办公用品这块确实不够用,就建议增加。至于要从哪里减,她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减谁的预算就是动谁的蛋糕,她一个小小的行政专员,哪有那个资格?
“进来。”陆云深转身走回办公室。
苏妙跟着他走进去。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办公桌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影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盘被打翻的碎钻。
陆云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一支笔,在她的报告上圈了两处。苏妙站在桌前,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移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他那行写在照片上的字,也是这样的笔迹,清瘦有力。
“这里的招待费可以压五个点,”他指着圈出来的地方,“上半年招待费超支了,不是因为有必要的商务宴请,而是报销流程太松。下半年把这个口子收紧,省出来的钱可以补你办公用品的缺口。”
苏妙凑过去看。她站的位置离他有点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她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
“另外这里,”他又圈了一处,“物业费这块,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签的时候跟物业公司重新谈价。我看了过去三年的合同,价格每年涨百分之十,涨幅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这次如果能压下来百分之二十,下半年整体行政支出可以减少百分之七。”
苏妙听得入了神。陆云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再像平时那么冷淡。那种冷淡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一种专注的、投入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热忱的东西。他在讨论数字和策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宇之间那点疲惫反而让他的专注显得更加真实。
苏妙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陆云深。不是那个在电梯里把“早”字说得像“滚”字的冷面CEO,不是那个在茶水间门口让下属瑟瑟发抖的陆一刀,而是一个极度在乎工作质量、对每一个数字都要刨根问底的人。他的冷,也许只是他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在人际交往中留下的副作用。
“你在听吗?”
苏妙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在听,”她连忙说,“招待费压五个点,物业费重新谈判压二十个点。还有呢?”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点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追问“还有呢”。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裁技术部?”
苏妙愣住了。这个话题来得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是您决策层面的事,我不该多问。”
“我问你想不想知道。”
苏妙抿了抿嘴唇。她想到赵磊今天苍白的脸色,想到周蜜说的“裁三分之一”,想到公司里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她确实想知道。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她想弄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想。”她说。
陆云深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公司上半年拿到了A轮融资,但投资方的钱不是白拿的。他们要求我们在年底之前实现盈亏平衡,否则下一轮融资的估值会大打折扣。技术部目前有四十多个人,但核心产品线的研发只需要二十五个人。剩下的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在做各种边缘项目,这些项目没有盈利能力,占用了大量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灯的光圈里。
“裁员不是目的,是手段。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核心团队保留,边缘项目组的人可以内部转岗到市场部和运营部。不愿意转的,公司给N+2的赔偿。三个月之后如果业绩达标,被裁的人可以优先返聘。”
苏妙静静地听着。她想起赵磊从陆云深办公室出来时苍白的脸色,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力。赵磊要在一个月之内从四十多个人里挑选出核心团队的二十五人,这意味着他要亲手给十几个同事发“最后通牒”。对赵磊那样一个老好人来说,这个任务比写一万行代码还要难。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陆云深忽然问。
苏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做这个决定的人,自己也不会太好受。”
陆云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妙捕捉到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深水处涌过的一股暗流。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她的报告上又圈了一处。但苏妙注意到,他圈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把那个圈画歪了。
八点半的时候,周蜜发来消息说她带了夜宵在公司楼下。苏妙回了一句“马上下来”。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陆总,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云深忽然叫住了她。
“苏妙。”
她转过身。他坐在台灯的光圈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支笔。灯光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的那条线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
“去年的年会,”他说,“我也在。”
苏妙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企鹅摔倒的那一下是表演。他们都在笑。但你没有。”
苏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能填满整个房间。
“那个企鹅,”她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太像自己的声音说,“她就是一个……一个笨手笨脚的企鹅。没什么特别的。”
陆云深看着她。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他的表情不太看得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到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出来的。
“对我来说,”他说,“不是。”
苏妙不知道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的腿机械地迈动,穿过走廊,按下电梯,走出大厦。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一个激灵。
周蜜在大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袋烤串和两杯奶茶。看到苏妙的表情,她把奶茶凑到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魂丢了?”
苏妙接过奶茶,喝了一大口。奶茶是温的,甜得发腻,但她需要这种甜。她需要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把她从刚才那个场景里拉回来。
“蜜蜜,”她咬着吸管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一个你觉得从来不会注意你的人,其实早就注意你了,你会怎么想?”
周蜜眯起眼睛,那表情像是一只闻到了八卦味儿的猫:“你说的是谁?”
“没说谁,就是一个假设。”
“假设个屁,”周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竹签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苏妙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谁?”
“真的没谁。”
“你刚才从八楼下来的。”周蜜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的震惊,“等一下。苏妙。你那个相亲对象……”
苏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相亲对象,”周蜜一字一顿地说,“不会是……”
苏妙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名字被说出来。她知道瞒不住了,周蜜太聪明了,她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真相,就像她能从一份被碎纸机碎过的文件里拼出整个市场部的出差计划。
“……不会是陆总吧?”周蜜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苏妙睁开眼睛,看着周蜜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默默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周蜜手里的烤串掉在了地上。
“苏妙!!!!”
苏妙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
周蜜扒开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快了不止一倍:“你再说一遍?你相亲对象是陆云深?陆一刀?咱们公司的CEO?那个开了三个经理换了两个总监的陆云深???”
苏妙无力地点了点头。
周蜜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烤串,吹了吹上面的灰,以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我就说嘛。那盒车厘子,一百多块,你平时连给自己买水果都只买应季最便宜的。苏妙你完了。”
“我没完。”
“你完了。”周蜜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她,“你现在是跟自己的老板搞暧昧,这在职场剧里是要出大事的。”
“我们没有搞暧昧!”苏妙急了,“就是……就是两家妈认识,被迫走了个过场。我们平时在公司里都不说话的,你也看到了,他对我跟对别人一样冷淡——”
“冷淡?”周蜜挑了挑眉毛,“冷淡给你买五位数的咖啡机?”
“那咖啡机又不是给我买的——”
“冷淡请你去家里吃饭?”
“那是他妈的主意——”
“冷淡送你回家?”
苏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泄气地垂下肩膀,从周蜜手里抢过一根烤串,狠狠地咬了一口。
“反正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他就是……就是可怜我吧。我弄坏了他的咖啡机,还在他面前哭了,可能他觉得我挺惨的。”
周蜜用一种“你继续编我在听”的表情看着她。
苏妙叹了口气,把烤串的签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蜜蜜,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有时候冷得像块冰,有时候又会忽然说一些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我搞不懂他。”
周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妙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自己也搞不懂他自己?”
苏妙愣住了。
“你想啊,”周蜜一边走一边分析,“他那种人,一看就是从小到大什么都做得很好的那种。学习好,工作好,赚钱多,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但你不一样。你会弄坏咖啡机,你会在台上扮企鹅,你会在他面前哭。你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可控因素。”
“听起来不太像夸奖。”苏妙闷闷地说。
“但你不可控,所以他不适应。因为他不适应,所以他一直在注意你。”周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一个男人一直在注意你,这不就是一切的开始吗?”
苏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夜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发梢,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车上听到的那首钢琴曲。那段旋律又在脑海中响起,轻轻柔柔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推开一扇门。
“走吧,”周蜜拽着她往前走,“先回去睡觉。你看看你这黑眼圈,明天开会要吓死人的。”
苏妙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聆风科技大厦。八楼的那盏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忽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改那份报告吗?还是站在书房的墙前,看那张她不敢再看的照片?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周蜜。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用手拢了拢,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七章 一场风波的开始
周蜜知道了真相之后,苏妙的日子变得既轻松又痛苦。
轻松的是,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了。痛苦的是,周蜜现在看她跟陆云深互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要过度解读,而且解读的方向越来越离谱。
比如周三上午,陆云深在电梯里对她说了一句“文件送晚了十分钟”。苏妙觉得这是批评,周蜜觉得这是关心——“他要是不关心你,根本不会在意你送晚了十分钟,他连看都不会看。”
比如周四下午,陆云深让林助理转交了一份修改意见给苏妙,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苏妙觉得这是折磨,周蜜觉得这是用心——“你看他每条意见都写得那么详细,他要是不在乎你的工作质量,随便打个叉让你重做不就行了?”
比如周五中午,苏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陆云深恰好坐在离她三张桌子远的位置。两个人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吃完饭各自走人。周蜜觉得这是——“你们两个是不是在眉目传情?”
苏妙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三张桌子远,传什么情?隔空打牛吗?”
不管周蜜怎么解读,日子还在往前走。苏妙每天早上准时上班,每周两次去八楼送文件,偶尔在走廊或电梯里遇到陆云深。他们之间的互动依然少得可怜,但苏妙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会叫她的名字了。不是以前那种点名式的“苏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在确认她存在一样的语气。有时候她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他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苏妙,进来一下”,然后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说的内容全是公事,语气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苏妙注意到,他现在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了——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正常的、看着一个人说话的目光。
还有一个变化让苏妙觉得有点好笑:八楼的小茶水间里多了一台普通的全自动咖啡机,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员工公用,使用前请阅读说明书。”纸条的字体是宋体,加粗,十二号,下面还附了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一份中文翻译版的使用指南。
苏妙看着那张纸条,笑了很久。她没有去找陆云深问这是不是他放的,但她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然而这份微妙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二。那天下午,苏妙接到了她爸苏砚清的电话。
她爸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不是不关心,是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让她妈转达,自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所以当她手机屏幕上跳出“老爸”两个字的时候,苏妙的心本能地沉了一下。
“喂,爸?”
“妙妙。”苏砚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觉,“你妈住院了。”
苏妙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后面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周蜜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她。
“什么?怎么回事?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你慢点,别着急。”苏砚清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但苏妙能听出他刻意压着的紧张,“昨天你妈说肚子疼,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今天上午疼得厉害了,我送她来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需要住院治疗。”
苏妙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急性胰腺炎。她对这个病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好像听人说过这个病很疼,而且可能很严重。
“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市一院,消化内科,十七楼三十八床。你别急,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她这个情况估计得住一阵子。”
苏妙挂了电话,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周蜜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妈住院了,要请假去医院。周蜜二话不说帮她收拾好包,把她的水杯盖子拧紧塞进包里,然后推着她往门口走。
“快去,方姐那边我帮你说。”
苏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冲出了办公室。
市一院离公司大概四十分钟地铁。苏妙赶到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在住院部一楼查了病房号,上了十七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三十八床。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宋慧珍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脸色有些发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苏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苏妙进来,起身把椅子让给了她。
苏妙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妈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宋慧珍的手有些凉,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苏妙印象里她妈的手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妈的手是热的,有力的,做菜的时候能徒手翻锅,跳广场舞的时候能甩出最响的扇子花。此刻这只手软软地搭在她手心里,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妈。”苏妙叫了一声。
宋慧珍睁开眼,看到她,眼睛里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爸跟你说的?哎呀,没什么大事,就是肚子疼,住两天就回去了。”
“还说没什么大事,”苏砚清在旁边叹了口气,“医生说了,再晚来半天就麻烦了。你这个人就是能扛,疼了一天了才肯来医院。”
“行了你别说了。”宋慧珍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没什么杀伤力,软塌塌的,像是被病痛抽走了底气。
苏妙陪到晚上八点多,苏砚清催她回去。他说她妈现在情况稳定了,不用一直守着,她明天还要上班。苏妙不肯走,她妈也跟着催,说病房里没地方睡,她在这里待着也没用。最后父女俩僵持了半天,苏妙只好妥协。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白得发亮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想找人说说这件事。通讯录翻了一圈,目光在“陆云深”三个字上停住了。他的名字下面,是上次那条“下午两点”的短信,时间停留在两周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滑过去了。她能跟他说什么?她妈住院了,她很难过,她有点害怕。这些事跟他说了又能怎样?他是她的老板,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给周蜜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住院了,急性胰腺炎。接下来几天我可能需要多请几次假。”
周蜜秒回:“你别担心公司的事,我帮你顶着。你妈那边需要帮忙随时说。”
苏妙回了一个“谢谢”,收起手机,朝电梯走去。
她刚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发消息的人,是陆云深。
“听说你请假了。出什么事了?”
苏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听说?听谁说的?大概是林助理或者方姐跟他汇报的。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发消息来问。这不符合他的风格。他应该是那种下属请假只要不影响工作就完全不关心原因的人。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字:“家里有点事。”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这样回答太含糊了,显得很敷衍。于是她又加了一句:“我妈住院了。”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消失了。又过了几秒,“正在输入”又出现了。反复了两三次。
苏妙看着那个闪烁的提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陆云深在纠结怎么回复她。那个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的陆云深,正在为了一条微信消息反复斟酌措辞。
一分钟后,消息来了。
“哪家医院?需要帮忙吗?”
苏妙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我妈是退休医生,市一院的,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联系专家。”
苏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杯温水,又酸又暖。她说:“就在市一院,消化内科。谢谢陆总,暂时还不用,医生说我妈送来得及时,问题不大。”
“好。有事随时说。”
苏妙看着“随时”那两个字,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嗯”字。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觉得如果说太多谢谢,反而显得生分。而她发现,她好像不太想跟他生分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朝电梯走去。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停车场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发高烧,也是在这家医院。那天晚上她妈背着她冲进急诊室,嗓门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医生!医生!我女儿烧到四十度了!”她迷迷糊糊地趴在她妈背上,闻到她妈发间的油烟味,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她妈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脸色发黄,说话都没了力气。那个雷厉风行的宋慧珍女士,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苏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去擦,由着泪水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绷的痕迹。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夜班公交车迟迟不来。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剪影。
第二天,苏妙照常去了公司。她没有请假,因为她妈坚持让她正常上班——“你在医院里能干吗?坐在床边看着你妈打点滴?别浪费那时间,好好上班挣钱才是正经。”她妈在电话里恢复了三成功力的大嗓门,这让苏妙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他爸昨晚在走廊里偷偷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妈的胰腺炎跟长期高血脂有关系,以后饮食要严格控制,不能再吃油腻的东西了。她妈最爱吃红烧肉,以后怕是再也吃不了了。
周蜜给她带了午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两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何心兰。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何心兰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苏妙,你妈妈住院了?什么情况?哪个科?几号床?”
苏妙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何阿姨,您怎么知道的?”
“小陆昨天很晚回来,问我在市一院有没有认识的消化内科专家。我一问才知道是你妈妈住院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说一声呢?”何心兰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焦急,“我虽然不是消化内科的,但我以前在妇产科干了三十年,医院里还是有些人脉的。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消化内科的赵主任,他说今天下午去查房的时候帮你妈看看。”
苏妙握着电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阿姨,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她的声音有点颤。
“谢什么谢,”何心兰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当年在产房里,是你妈陪着我熬过了最难熬的那一夜。她喊口号给我加油,嗓子都喊哑了。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你先别急,下班过去看看你妈,赵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妙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到陆云深昨晚那条问她医院地址的消息,想到他回去之后跟他妈的对话,想到何心兰今天一早就联系了她三十年前的人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只等着被触发。
然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陆云深昨晚跟他妈提这件事的时候,何阿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苏妙的妈妈住院了”还是“你那个相亲对象的妈妈住院了”?陆云深是怎么跟他妈说的?他又是怎么想的?
她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干脆不再想了。
下班后苏妙赶到医院,一进病房就发现气氛不一样了。她妈虽然还躺在床上,但精神明显好多了,正在跟她爸争论什么事,嗓门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六成。她爸戴着隔音耳塞,坐在旁边看报纸,那幅画面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妈,你今天怎么样?”苏妙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好多了,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宋慧珍挥了挥手,然后一把抓住苏妙的手腕,“今天下午,赵主任亲自来查房了。赵主任啊,那可是消化内科的主任医师,平时门诊号根本挂不到的那种。人家专门来看我,还看了我的病历,调整了治疗方案。妙妙,你猜是谁帮的忙?”
苏妙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配合地问:“谁啊?”
“你何阿姨!”宋慧珍的眼睛放着光,“何心兰!她以前是市一院妇产科的,现在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她说她听小陆说我住院了,马上帮我联系了赵主任。你何阿姨还说明天要亲自来看我呢,都多少年没见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有点红,“这个何心兰,三十年了,还记着当年的情分。”
苏砚清在旁边放下报纸,摘下耳塞,难得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这份人情,咱们得记着。”
苏妙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束花和一提水果,显然是今天有人送来的。花是淡粉色的康乃馨,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看起来很雅致。苏妙走过去看了看,花束上夹着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上面是两行清瘦有力的字迹。
“祝阿姨早日康复。——陆云深”
苏妙拿着卡片,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她第一次去陆云深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林助理给她的那份三页纸的工作要求清单。第一条就是:“所有文件必须按照日期、类别、紧急程度三级分类,标签朝外,摆放角度为九十度。”他连文件的摆放角度都有明确的要求,一张卡片上的字迹自然也不会让人失望——清瘦,有力,每一个笔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卡片夹在康乃馨的包装纸里,让护士帮忙送进来。他没有自己进来,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亲自来探望会让她妈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期待。周到而克制,疏离但有礼。这很陆云深。
宋慧珍看到苏妙拿着卡片发呆,从床上探过头来:“上面写的什么?”
苏妙把卡片递给她。宋慧珍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苏妙太熟悉的语气说:“你看人家小陆多懂事。送花还写卡片,字还写这么好看。你说你要是嫁——”
“妈,”苏妙打断她,“您先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宋慧珍张了张嘴,看了看苏妙的表情,难得地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把卡片放在枕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妙妙,妈不是催你。妈就是觉得,这年头能想到给病人送花还亲手写卡片的人,不多了。小陆这孩子,面冷心热,你别被他的外表吓着了。”
苏妙没有回答。她帮妈妈倒了杯水,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又把床头的杂物收拾了一下。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事情让她暂时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妈,我没有被他吓着。我好像,开始有点懂他了。
第八章 厨房里的秘密与默契
宋慧珍住院的第五天,苏妙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去医院看一眼她妈,然后赶在八点半之前到公司。中午吃饭时间她用来补觉,下午下班之后又回医院,待到九点多再坐末班公交车回家。她妈心疼她,让她别天天来,但她不肯。她在病床边坐着,有时候陪她妈说说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帮她妈削个苹果或者倒杯水。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事情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让她焦虑的事。
方姐特批了她弹性工作制,说这段时间她可以晚来早走,只要工作不耽误就行。苏妙感激得差点给方姐鞠了一躬。周蜜每天中午帮她带饭,还时不时塞给她一瓶酸奶或者一包坚果,说“你瘦了不好看了,赶紧补补”。连林助理都私下给她发消息说,八楼的文件不用每天送,攒几天一起送就行,他能理解。
但让她意外的是,何心兰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一趟。
她有时候带一壶自己熬的粥,有时候带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床旁边跟宋慧珍聊天。两个三十年没怎么见面的老朋友,在病房里重新找回了当年的默契。苏妙有一次下班回来,在走廊里就听到病房里传出来一阵笑声——何心兰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她妈逗得哈哈大笑,那笑声穿透了病房的门,在整个走廊里回荡。苏妙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她妈自从住院以来,还是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陆云深在那天送花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医院。但苏妙注意到,每次何阿姨带来的东西,都是刚好够两份的——一份给她妈,一份给她。小米粥的保温壶里倒出来刚好两碗,水果盒里切好的水果刚好够两个人吃。有次何阿姨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小陆说苏妙最近瘦了,让我多带点吃的”,说完就岔开了话题。苏妙没追问,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十天的晚上,苏妙在医院待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妈做了一项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赵主任说要调整用药方案,她留下跟医生沟通了一下,等一切弄完已经快十点了。她走出住院部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何心兰。
“苏妙,你还在医院吗?”
“刚出来,何阿姨。”
“你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赵主任调整了用药,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那就好。”何心兰的语气听起来松了口气,然后忽然问,“你吃饭了没有?”
苏妙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她回想了一下,中午好像吃了几口周蜜带的炒饭,然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像是在替她回答。
“还没呢。”她老实说。
“那正好!”何心兰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你现在过来,我给你做点吃的。小陆也在家,正好让他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苏妙刚想说“不用了”,何心兰已经报完地址挂了电话。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叹了口气。何阿姨跟她妈有一个共同点:说话快,挂电话更快,根本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她打了辆车,报了枫林苑的地址。路上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疲惫。苏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渗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意。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陆云深家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何心兰。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看到苏妙就笑了:“快进来!厨房里炖着汤,马上就好。”
苏妙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显然是陆云深刚才在这里办公。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那是她上次见他穿过的。
“小陆在楼上书房,你先坐。”何心兰朝厨房走去,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先喝口水缓一缓。”
苏妙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已经倒好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不知道这杯水是给她准备的还是碰巧放在那里,但她愿意相信是前者。
何心兰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里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淋了几滴香油,那香味苏妙隔着一米远就闻到了。
“快吃吧,虾仁鲜肉的,刚包的。”何心兰把碗放在她面前,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和一只汤勺。
苏妙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皮滑馅嫩,虾仁弹牙,肉馅里大概加了姜末和一点点料酒,鲜得恰到好处。她吃着吃着,忽然感觉鼻梁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湿了。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落进馄饨汤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油花。
何心兰慌了,连忙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
苏妙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摇了摇头。她不是烫着了。她是忽然想到了她妈做的馄饨——她妈包的馄饨皮厚馅大,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味道偏咸,因为“咸了才香”。她妈住院十天了,她十天没有吃到她妈做的饭了。而此刻何心兰端到她面前的这碗馄饨,让她忽然很想她妈。
何心兰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她在苏妙旁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何阿姨,我妈她以前身体可好了。”苏妙擦了擦眼泪,声音闷闷的,“她能拎着二十斤的米上四楼不带喘的。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跳广场舞,比闹钟都准时。她从来不去医院,说那是浪费钱。这次要不是我爸硬拉着她去,她可能现在还扛着。”
何心兰叹了口气:“你妈这个脾气,三十年了都没变。当年在产房里,她疼得满头大汗,还跟护士说‘不用管我,我扛得住’。你妈这个人啊,什么苦都能扛,但她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所以你得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嗯。”苏妙用纸巾擤了擤鼻子,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何心兰看着她吃完一整碗馄饨,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苏妙想推辞,何心兰瞪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她妈简直一模一样,让她不敢说不。
“小陆说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何心兰把第二碗馄饨放在她面前,“瘦了大概有四五斤吧?这可不行。照顾病人自己首先要撑住,你自己垮了还怎么照顾你妈?”
“谢谢阿姨。”苏妙低下头,开始吃第二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陆云深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看到苏妙坐在沙发上吃馄饨,脚步顿了顿。
“来了。”他说。
“嗯。”苏妙嘴里含着馄饨,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云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苏妙低着头吃馄饨,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她今天没化妆,黑眼圈重得像是被揍了两拳,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一下,穿的是最普通的那件灰色卫衣。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糟糕。
但她已经没精力在意这些了。
“我妈情况怎么样?”陆云深问。
苏妙抬起头,发现他在问她,语气很平,但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老板关心下属”的范畴——他在问她妈妈的情况。像是一个认识的人在问另一个认识的人。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不过以后饮食要特别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谢谢您让何阿姨帮忙联系赵主任,赵主任调整了方案之后,我妈恢复得很快。”
陆云深没有说“不客气”或者“应该的”。他只是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来看。苏妙注意到,他翻文件的动作很轻,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刻意不打扰她吃东西。
何心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了看沙发上的儿子,又看了看餐桌旁的苏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陆,待会你送苏妙回去。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好。”陆云深头也没抬。
苏妙吃完馄饨,主动起身收拾碗筷。何心兰拦着不让她洗,她执意洗了。站在厨房水槽前,她挤了点洗洁精在洗碗布上,慢慢地擦拭碗沿。厨房的窗户外面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零星的光。水龙头流出的温水冲刷着她的手指,让她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洗完碗转过身,发现何心兰已经不在了。厨房门口站着陆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而深邃。
“吃完了?”他问。
“嗯。”
“那走吧。”
苏妙擦了擦手,跟何心兰道了别。何心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让她明天还来吃饭,说她太瘦了得好好补补。苏妙连声答应了,心里知道这份好意她欠得越来越多了。
车子驶出枫林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路上车很少,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前行。陆云深开车依然不说话,但车内的氛围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苏妙全程僵硬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这次她靠在座椅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瘫在副驾驶上。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要是困了,可以睡一会儿。”陆云深忽然开口。
苏妙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线条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感波动的样子。但苏妙发现了一件事:他叫她“你”,而不是“苏妙”。在公司里他永远只叫她的全名,但现在他省掉了她的名字,直接说“你”。好像这个名字本身是一道多余的防线,而他选择不设防了。
“我不困。”苏妙说。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苏妙忍不住笑了。这是陆云深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不算是笑话,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趣。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觉得他在挑刺。但现在她听懂了,这是他的表达方式。不说“你看上去很累”,而是说“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意思一样,但裹了一层薄薄的壳。
她想起周蜜说的话:“陆总说话就像在发加密电报,你得学会解码。”
“陆总。”她忽然开口。
“嗯。”
“咖啡机那件事,后来我想了想,您其实可以开除我的。”
陆云深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那天在茶水间,您看到我把咖啡机弄坏了,您的表情特别冷。我那时候以为我完蛋了。”苏妙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但您没有开除我。您甚至没有骂我。您只是转身走了。”
前方的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下来。陆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他终于开口,“我不是因为咖啡机。”
苏妙愣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
陆云深没有回答。红灯转绿,车子重新起步。他单手打方向盘,转过一个弯,驶入苏妙熟悉的街区。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让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交替闪烁,像是在放映一部老电影。
苏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那天走,是因为我怕再待下去,会说错话。”
苏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他,但他目视前方,不给她任何能捕捉到他表情的机会。他怕说错话?陆云深?那个说话永远简短到近乎吝啬的陆云深,会怕说错话?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又怕说错?
她的脑子里涌出无数个问题,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因为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小区门口,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微微晃动。
“到了。”
苏妙解开安全带,道了谢,推开车门下车。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想说一句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安,陆总。”
“晚安。”
车门关上了。苏妙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尾灯渐渐变暗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她裹紧外套往单元楼走,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但她胸口有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回到出租屋,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消息。
“明天周末,你打算干嘛?”
苏妙回:“去医院陪我妈。”
周蜜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今天下午林助理来行政部找资料,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说陆总最近好像心情不错,开会的时候骂人的频率降低了百分之五十。你猜是因为谁?”
苏妙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打字:“因为公司业绩好?”
“得了吧,三季度报告还没出来呢。”周蜜发来一串翻白眼的表情,“肯定是因为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林助理说陆总最近每天中午都在办公室吃盒饭,以前他从来不吃食堂和外卖的。昨天他盒饭里有一道红烧排骨,他吃了一口,说‘这个排骨太甜了,不如她做的’。说完他自己好像也愣住了,把饭盒盖上,让林助理去楼下咖啡店买了三明治。”
苏妙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林助理问他是谁做的排骨,”周蜜的消息还在继续,“他没回答。但你觉得,一个男人忽然开始吃盒饭,然后又嫌弃盒饭不如某个人做的好吃——这个人是谁?”
苏妙关掉了微信,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车上陆云深那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话:“我怕再待下去,会说错话。”
他想说什么?
她忽然又想起书房墙上那行字:“她哭了。”那张照片挂在那面墙上多久了?他每天走进书房都能看到。他看到她哭了,然后把那一刻记录下来,挂在墙上,每天看着。他当时在想什么?他现在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苏妙发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这些问题了。以前她想到这些就会想逃跑,现在她只是觉得那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很重,很暖,让人想翻个身把它们抱在怀里。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所有的念头。迷迷糊糊入睡之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陆云深站在茶水间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狼狈不堪。
但他在那一刻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弄坏咖啡机的笨手笨脚的下属?还是那个年会上在台上扮企鹅、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唯独把自己弄哭了的女孩?
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第九章 暗流涌动中的坦白
宋慧珍出院的那个下午,苏妙请了半天假去接她。她爸苏砚清提前收拾好了东西,一个装满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旅行袋放在床脚,桌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和出院小结。宋慧珍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半个月没穿自己的衣服,她站在病房的镜子前照了好几遍,嫌自己瘦了,说这件毛衣穿着有点松。
“回去养养就胖回来了。”苏砚清在旁边说。
“你懂什么,老了瘦下来就很难胖回去了。”宋慧珍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苏妙去办了出院手续,交完最后一笔费用,窗口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清单。她扫了一眼,发现总费用比她预估的低了不少。她以为是医保报销的比例高,也没细想,把单子折好塞进了包里。
回到家,苏砚清去厨房煮粥,按照医嘱的口味来——少油少盐,清淡为主。苏妙扶着她妈在沙发上坐下,把靠垫调整到她妈觉得舒服的位置。宋慧珍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家,感叹了一句“还是自己家里好”,然后转头看着苏妙,开始了一贯的审问。
“你这段时间跟小陆有没有进展?”
苏妙正在给她妈倒水,手顿了一下:“妈,您刚出院,能不能先想点别的?”
“我躺在病床上想的就是这个!”宋慧珍接过水杯,一脸理所当然,“人家小陆又是送花又是联系专家的,你就没什么表示?”
“我表示了。我当面跟他道过谢了。”
“道谢就完了?”
“那还能怎么办?给他磕一个?”
宋慧珍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被苏砚清从厨房端出来的粥打断了。苏妙趁她妈低头喝粥的间隙溜进了厨房,假装帮忙,躲开了一轮火力。
晚上七点多,苏妙从父母家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孤独感像一件旧外套一样裹了上来。半个月来她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去感受什么孤独不孤独。现在她妈出院了,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给周蜜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出院了,一切顺利。”
周蜜回了一个庆祝的表情包,然后问:“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赶紧睡,你的黑眼圈都快成永久饰品了。”
苏妙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机。但她没有去睡觉。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她这间朝北的小出租屋永远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外墙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想到了她爸在厨房里偷偷跟她说的话:“这些天你妈住院的费用,有一部分是何阿姨那边托关系减免的。还有一天晚上的加护病房费,不知道是谁已经结了。我去问护士站,她们说是‘家属已付’。”
家属已付。苏妙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她爸没有深究,她也没有追问,但此刻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这个答案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云深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他说的“好。有事随时说”。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谢什么——那笔不知道谁付的住院费?何阿姨每天送来的粥和水果?还是他在车上那句“我怕再待下去,会说错话”?或者是这一切加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不客气。”
三个字,干净利落。苏妙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又是陆云深风格。她发了那么多纠结才憋出两个字,他回三个字只用了不到十秒钟。但她注意到他的回复里多了一个字。以前他说过“放着”“进来”“来了”“到了”,全部是两个字的,这次他说了三个字。多出来的是一个“客”字。
她把那个“客”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冲动的决定。她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低沉而短暂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尾韵。苏妙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感谢他那三个字的回复?问他医院那笔钱是不是他付的?告诉他她想听他的声音?
“是我。”她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她的名字肯定显示在他屏幕上了。
“知道。”陆云深说。
沉默了两秒。苏妙能听到他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然后停了。他大概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没什么事,”苏妙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不只是因为何阿姨帮的忙,还有……其他的。”
她没说“其他的”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他听得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的长度大概只有三四秒,但苏妙觉得它比一整分钟还要长。
“出院了?”他问。
“嗯,今天下午出的院。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后面慢慢调养就行。”
“那就好。”
又是简短的几个字。但苏妙发现,她已经开始能够从这些简短的词语里读出一些什么了。不是从词语本身,而是从他说这些词语的方式里。他说“那就好”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没有完全收住,稍微拉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松一口气。
“那个……”苏妙开口,又停住了。她本来想问住院费的事,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如果他想让她知道,他会说。如果他不想,她问了只会让气氛尴尬。
“什么?”
“没事。晚安。”
“晚安。”
苏妙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跳依然又快又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跟他说话。但今晚这个电话,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以前的联系全是工作需要或者长辈安排,而今晚这个电话,是她主动打的。她只是想说一声谢谢,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她其实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的雀跃。
新的一周,苏妙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她妈出院了,她不用再每天两头跑,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重新学会了呼吸。方姐把她的弹性工作制调回了正常,八楼的文件又开始每天送了。周蜜说她气色好了一点,但还是瘦,逼着她每天多吃半碗饭。
周三下午,苏妙去八楼送文件。林助理不在工位上,她直接敲了陆云深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
陆云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文件。窗外的天色阴沉,办公室里开着灯,灯光打在他低垂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立体。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苏妙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正要走,他开口了。
“苏妙,下午三点去一趟会议室。”
苏妙转过身:“哪个会议室?”
“十二楼,大会议室。”他抬起头看她,“有个项目会。”
“我?参加项目会?”苏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陆总,我是行政部的。”
“我知道你是哪个部门的。”陆云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平淡,“这个项目需要行政支持,你去听一下,会后出一份行政配合方案。”
苏妙张了张嘴,想说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级别的项目会,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陆云深一旦下达指令就不会收回,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好的,几点?”
“三点。别迟到。”
苏妙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够让她听见。
“你应该多参加这种会。”
苏妙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墙上,琢磨着他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多参加这种会。不是“我需要你参加这个会”,而是“你应该”。这两种表达方式的意思截然不同。前者是命令,后者是……建议?期望?还是一种她不敢去定义的关心?
三点差五分,苏妙走进了十二楼的大会议室。这是一间能容纳三十多人的大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牌和一瓶矿泉水。墙上挂着两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射灯投下明亮而冷白的光。
苏妙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她看了看桌上的名牌——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运营部……全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和核心骨干。她是这间会议室里级别最低的人。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三点整,陆云深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在角落里的苏妙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他说。
会议从三点一直开到了将近六点,漫长而激烈。讨论的核心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星云计划”,一个针对高端写字楼市场的智能办公系统。市场部总监陈志恒先汇报了前期的市场调研结果,然后技术部总监赵磊详细演示了技术架构。两位总监汇报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争论开始了。
市场部要求功能越多越好,技术部说时间不够。市场部说竞品已经推出了类似产品,技术部说竞品系统上线后故障率高得吓人。财务部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成本控制的警告,运营部则关心上线后的维护难度。整间会议室里你来我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苏妙坐在角落里,飞速地记着笔记。她不太懂技术架构那些专业术语,但她听得出每一个部门都在极力维护自己部门的利益。市场部要抢市场,技术部要保质量,财务部要控成本,没有人愿意让步。她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五六页纸,手腕写得有点酸。
而在这场长达三小时的争论中,陆云深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个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像是某种计时器。他偶尔会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偶尔会转过头去看大屏幕上的数据,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听。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块被冰封的湖面。
直到六点差十分,市场部和技术部还在争执不下。陈志恒的声音越来越高,赵磊的眉头越皱越紧。会议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陆云深的食指停住了。
这个微小的变化让整个会议室在零点几秒内安静了下来。苏妙注意到,连陈志恒这样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的老人都立刻闭上了嘴。那是条件反射,是所有人都在陆一刀手下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我听了一个下午,”陆云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实过的,“你们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部门需要什么。市场部需要更多功能,技术部需要更多时间,财务部需要更低成本。”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但没有人告诉我,星云这个项目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陈志恒张了张嘴,但被陆云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要的不是功能列表,不是技术方案,不是预算数字。”他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但那种平不是温和的平,而是压得很低的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要知道,我们的客户最核心的需求是什么。他们为什么需要这套系统?他们的痛点在哪里?如果我们连这个问题都没想清楚,接下来讨论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总监,市场部明天重新出一份需求报告,聚焦客户痛点,不是功能清单。赵总监,技术部根据新需求调整方案。财务部配合做成本预估。散会。”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沉闷而果断的声响。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挫败。苏妙把最后几行笔记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感觉腿有点麻。她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才朝门口走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看到陆云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走廊,似乎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窗外的风景只是灰蒙蒙的天色和对面大楼的外墙,没什么好看的。
苏妙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去。
“陆总。”
他转过身。他的眉心有道浅浅的印痕——苏妙已经学会了辨认这个特征,每次他皱眉皱多了,那道印痕就会出现。它比任何表情都更能说明他的真实状态。
“苏妙。”他叫她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压迫感,但也算不上轻松。
“您的笔记本。”苏妙指了指他空空的右手,“落在会议室了。”
陆云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接过笔记本。他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一瞬间,苏妙感觉到一阵微凉的触感。他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大概是会议室空调开太低了。
“谢谢。”他说。
苏妙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靠在窗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读得懂的东西。
“听了三个小时,有什么想法?”
苏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她的意见。她是个行政专员,她的本职工作是整理文件和安排会议室,不是参与项目讨论。但她想起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你应该多参加这种会”,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让她来。
“我觉得,”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陈总监说的那些功能确实很有吸引力,但赵总监说得也对,时间不够的情况下硬上太多功能,到时候全是bug,客户反而更不满意。”
陆云深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还有……”苏妙想了想,“我最近帮我妈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发现在医院里,医生找病历要找半天,护士站和药房之间的信息也不通,我跑上跑下好几次才能把一个单子弄完。我觉得如果一个系统能把这些琐碎的事情统一起来,让不同的人能在一个平台上看到同样的信息,比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功能更有用。能把‘简单的事’做好,可能比做‘厉害的事’更重要。”
她说完之后,心里有些没底。她不懂技术,也不懂市场,她只是以一个“跑腿的普通人”的视角说出了自己的感觉。这个视角在这间会议室里大概是最不值钱的。
但她说完之后,陆云深沉默了好几秒。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神情。那种神情很淡,但确实是新的——像是他在重新打量一个什么他以为已经认清了但忽然发现还没认全的东西。
“苏妙。”
“嗯?”
“你明天把这份行政配合方案写出来,后天之前交给我。从这个项目的实际需求出发,不要太花哨,要实用。”
苏妙点点头:“好的。”
陆云深转身准备走,但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句:“你刚才说的那个医院系统的思路,可以写进方案里。”
苏妙愣住了。然后她看着他沿着走廊走远,深灰色的背影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这是陆云深第一次在专业问题上采纳她的想法。不是关于咖啡机怎么用,不是关于文件怎么整理,而是关于一个他主导的重点项目。他不知道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有多紧张,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博士生答辩会上发表意见的小学生。但他不但听了,还让她写进方案里。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苏妙加班到九点,把行政配合方案的第一稿赶了出来。她参考了今天下午会议上的讨论,把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的需求都列了进去,又加入了自己对医院系统的观察,提出了一个“分阶段上线”的建议——先满足基础协同功能,再逐步增加高级功能。这样既能抢占市场先机,又能保证系统稳定性,还能控制成本。
她把方案发到陆云深的邮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陆云深的微信:“方案收到了。我在看。”
苏妙走进电梯,回了一条:“好的,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您跟我说。”
电梯往下走,信号不稳定。等她走出大厦门口,手机上多了两条未读消息。两条消息的时间间隔大概两分钟。
“不用加了。这份方案可以直接用。”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苏妙站在大厦门口,盯着第二条消息。秋风从侧面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用手拢住头发,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是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医院的流程问题吗?还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实用主义”的角度去思考项目?她不太确定。但她觉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一样的——从她妈住院的那天晚上开始的。从她坐在病床旁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从她跑上跑下帮她妈办各种手续,从她开始注意到生活里那些“不合理但一直存在着”的小细节。
她打字:“大概是从我妈住院之后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闪烁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久。但消息一直没有发过来。
苏妙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包里,朝地铁站走去。走到地铁站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周蜜。
“妙妙妙妙!!!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谁了?”
“谁?”
“陆总!!!他从大厦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着屏幕笑!!!”
苏妙的脚步停在了地铁站入口处。
“笑?”她回了一个字。
“对!!!就是那种嘴角有点弯的、很淡的笑!!!但是绝对是笑!!!我在公司三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妙没有回复。她站在地铁站的入口,背后是城市深秋的夜风,面前是通往地下通道的扶梯。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的头发被风再次吹乱,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重新打开陆云深的对话框。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她回的那条“大概是从我妈住院之后吧”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但她总觉得,那个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消息,一定就在某个地方,只差一个发送键。
而她忽然想给他发点什么,让他知道,不管他要说什么,她都在听。
她打了四个字:“陆总,晚安。”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晚安。”
苏妙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扶梯。地铁隧道里的热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她站在站台上等车,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用手把嘴角按下去,但手一松开,它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