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遇到以前的班主任,本来我还觉得不好意思,没想到她这么主动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野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修那台嗡嗡响了半个月的洗衣机。螺丝刀在手里打了个滑,拇指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没出血。他捏了捏手指,用肩膀夹着手机,喂了一声。
“小野,妈跟你说个事。”母亲的声音像从锅底刮下来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二姨那边有个合适的,姑娘人挺好,在镇中学教书,年纪比你大几岁,但是……”
“妈。”程野把螺丝刀放下,洗衣机后盖敞着,里面一团乱麻似的电线,“我这边正忙着。”
“你忙什么忙,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母亲的语气立刻从试探变成了恨铁不成钢,“你爸昨天喝多了,半夜坐起来掉眼泪,说对不起你爷爷。你爷爷走的时候还念叨你结婚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野不说话了。阳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上午下午。洗衣机里还泡着半缸凉水,他的手冻得发红。
“就回去见一面,行不行?你二姨都跟人家说好了,你不去,你二姨以后在人家面前怎么做人?”母亲的声音又软下来,“就当是为了妈,行吗?”
程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看着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镇上的茶楼,就以前你上学时候那个百货大楼对面。”母亲明显松了口气,“你周五晚上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程野在阳台上又蹲了一会儿。洗衣机是修不好了,他在网上约了个回收的,下午来拉走。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件必要的家具,就只剩下些健身器材。他把杠铃片一片片拆下来擦,动作机械,脑子里想的却是母亲刚才那句话。
爷爷走的时候,他刚过完三十岁生日。老人家撑到腊月二十八,就为了再看他一眼。病床前拉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家里人都说,爷爷是放心不下他,程家到这一代就他一个男孩,还没成家。
可成家这两个字,对程野来说像块烫手的石头。他谈过三个女朋友,最长的一个两年,最短的三个月。分手理由千奇百怪,归根结底就一句——你心里装着事,别人走不进去。
“什么事?”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日子像条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一个人走也就走了,多一个人,反而不知道该聊什么。
周五晚上,程野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塞着耳机看窗外。冬天的华北平原一片枯黄,麦苗伏在地里,像一层薄薄的绿霜。快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姨发来的语音。
“小野啊,到了直接去茶楼,那个女老师姓徐,穿浅灰色大衣,围一条红围巾。你跟人家好好聊,可别像上次那样坐十分钟就走。”
程野回了个“嗯”字。二姨又追了一条:“人家条件好着呢,就是眼光高,拖到现在。你二姨我磨了三个月人家才肯见一面。你可给我争点气。”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进口袋。争气。这两个字从二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跟小时候考试前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能考全班前三,后来就慢慢掉下去了。爷爷拿着成绩单叹气,说程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家这几年变化很大,车站翻新了,马路拓宽了,路边新开了奶茶店和炸鸡店。只有那个茶楼还立在那儿,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冷风里晃。
程野没回家,直接拉着行李箱去了茶楼。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茶楼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打牌,一对老夫妻坐在他斜对面,慢悠悠地剥瓜子。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三十三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习惯性地往下耷着,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身上的灰羽绒服是去年买的,拉链头已经磨掉了漆。
“小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的,带着点不确定。
程野回过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卡座旁边,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女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鹅蛋脸,皮肤很白,五官清淡,眼睛下面有一点细微的疲态,但整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徐老师?”程野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徐雯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进来就看见你了,还怕认错。你跟高中时候变化不大。”
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徐雯。他高中时候什么样,自己都快忘了。但徐雯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刚研究生毕业,梳着高马尾,穿一件米色风衣,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我姓徐,教你们语文”。
“徐老师怎么……”程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姨只说是镇中学的女老师,没说姓什么叫什么。
“我也没想到是你二姨介绍的。”徐雯端起他倒的那杯茶,抿了一小口,“你二姨说你是个程序员,在北京上班。我还以为只是同姓。”
“我在做电商。”程野说,“不算纯程序员,自己弄了个小店。”
“那也不错。”徐雯把茶杯放下,杯沿沾了一点口红,淡淡的豆沙色。
气氛沉默下来。程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女人和相亲对象这四个字联系起来。徐雯,他的高中语文老师,十四年前站在讲台上给他念《我与地坛》,声音里带着刚毕业的认真劲儿,念到动情处自己先红了眼眶。
那时候他十八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摊在桌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看徐雯的背影。她转身写板书的时候,肩膀很薄,粉笔灰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亮晶晶的一层。
“你现在还写东西吗?”徐雯突然问。
程野抬起头。“不写了。”
“可惜了。”徐雯说,“你那时候作文写得最好。有一篇写你爷爷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程野的喉咙紧了一下。那篇作文叫《南墙》,写爷爷家院子里的一堵老墙,他小时候总往上爬,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也不敢哭。爷爷拿白酒给他擦伤口,说男娃子不能哭。徐雯在那篇作文后面写了很长一段评语,红色墨水,字迹工整,最后一句话是——“你有一颗敏感的心,希望你一直保有它。”
他当时觉得那句话矫情,把作文本撕了折纸飞机。现在想起来,像根针扎在胸口。
“你后来……”程野张了张嘴,“一直在教书?”
“嗯,还在三中。”徐雯说,“去年评了高级职称,以后可能不教课了,做些行政工作。”
“那挺稳定。”
“是稳定。”徐雯笑了笑,“稳定得有点过头了。”
又是一阵沉默。程野想起来,徐雯今年应该三十九了。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没了当年的青涩,多了种从容的疲惫。像一杯泡到第三道的茶,味道淡了,温吞了,可要是仔细品,还有回甘。
“徐老师,我……”程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这太荒唐了,想说要不这顿茶我请,咱就当叙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徐雯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他先开口。
“你别叫我徐老师了。”徐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叫我徐雯吧。相亲嘛,再叫老师怪怪的。”
程野的耳根热了一下。他低头给自己倒茶,手心里全是汗。
“你二姨跟我说,你还没结婚。”徐雯说,“有对象吗?”
“没有。”程野说,“前阵子刚分了。”
“前阵子是多久?”
“半年多。”
“为什么分?”
程野没想到徐雯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没有回避。那目光让他想起高中时候,她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答不上来,她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促,也不放过。
“性格不合适。”程野说。
徐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剥了一颗开心果,把壳捏得咔咔响。“我这些年也处过一个,快结婚的时候散了。对方出轨。”
程野愣住了。
“你不用这种表情。”徐雯说,“都过去好几年了。现在想开了,一个人也挺好。就是家里催得紧,我妈都快给我跪下了。所以托人介绍,遇见的不是秃顶就是二婚带娃,偶尔有几个正常的,又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程野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高中后,从没打听过徐雯的消息。她教了他一年,高三那年换了别的老师,说是她身体不好,调去了高一。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
“徐老师……”程野还是习惯这么叫,“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徐雯笑了,眼角挤出一点细纹,“你是我学生,如今见了面,不也是缘分?再说你二姨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说你有责任心,能吃苦,人长得也周正。我寻思着,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程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茶壶盖。“你别听我二姨瞎说。我条件一般,北京没房没户口,就一个网店,挣的也就够自己花的。”
“那你怎么看待结婚这件事?”徐雯突然问。
程野想了想。“以前觉得不急,现在觉得,该安定下来了。可这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得遇到合适的人。”
“你觉得我合适吗?”
程野的手一抖,茶壶盖差点掉下去。他抬起头,徐雯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句话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徐老师,你认真的?”
“我叫你小野,你叫我徐雯。”她说,“咱们试试。你别把我当老师,我也不把你当学生。合不合适,处了才知道。”
程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茶楼外面的灯笼更红了,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团团模糊的火。
“天不早了。”他说。
“你回家吗?还是住镇上?”
“回村里。我妈等着呢。”
徐雯把围巾重新围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那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没多远,我走回去。”程野站起来,把行李箱拉杆抽出来。
“那行。”徐雯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程野,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程野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徐雯的手指很细,冰凉的,没怎么用力就松开了。
“下周我还来。”他说。
“下周?”徐雯笑了,“下周末我要去县里开会。要不,下下周末,咱们去市里看场电影?”
“好。”
程野拖着行李箱走出茶楼,冷风扑面而来,把他混沌的脑子吹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徐雯还站在门口,红色围巾在夜风里微微飘着。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到村里已经九点多。母亲果然还等着,饺子在锅里热了两次,皮已经软塌塌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只抬了抬眼皮。
“怎么样?”母亲把饺子端上桌,眼睛盯着他的脸。
“还行。”程野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
“还行是什么意思?人家姑娘对你什么态度?”母亲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搓着围裙边,“你二姨可一直等着消息呢。”
“下下周末再见。”程野说。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姑娘愿意?哎哟,我就说嘛,你二姨办事靠谱……”
“妈。”程野打断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母亲愣了一下。“谁啊?不就三中的老师吗?你二姨说姓徐。”
“徐雯。我高三时候的语文老师。”
父亲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怎么……”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二姨没跟我说啊。”
“人家比你大六岁呢。”父亲开口了,眼睛还盯着电视,“教师,大六岁,你二姨怎么给你介绍这种?”
“六岁怎么了?”母亲立刻转了向,“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抱两块。再说人家是正式编制,有寒暑假,上哪儿找去?”
程野埋头吃饺子,不参与。父亲哼了一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你自己掂量吧。大六岁,说出去不好听。”
“那你儿子三十三了还没对象,说出去就好听了?”母亲拔高了嗓门。
程野把最后两个饺子塞进嘴里,端起盘子去厨房。“我明天回北京,网店那边有批货要发。”
“明天就走?”母亲跟到厨房门口,“不在家多待两天?”
“不了,忙。”
那天晚上,程野躺在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二姨发来的微信。
“小野,今天聊得咋样?人家徐老师挺好吧?我跟你妈说了,让她别掺和。你们年轻人自己处。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徐老师这人要求高,你可别吊儿郎当的,上点心。”
程野没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哗啦响。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徐雯站在教室门口的槐树下收作业,他最后一个交,本子封面上溅了一滴墨水。徐雯没生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
那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粉笔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徐雯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枝白色的玉兰,名字就是徐雯。
他点了通过。那边很快发来一张图片,是茶楼门口的红灯笼,配了一句话:今晚月亮不错。
程野翻了个身,回了一个字:嗯。
徐雯又发:你到家了没?
程野打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只发来一个表情符号,是个笑脸。
程野把手机捂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高三那年体育课测八百米,跑到最后双腿发软,却还要拼命往前冲。
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三十三岁了,跟人聊个微信还像毛头小子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给徐雯回了一句:下周我能提前回来。
这次徐雯回得很快:好啊,我等你的通知。
程野盯着“通知”那两个字,傻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只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窗。
他想起爷爷家那堵南墙。墙根下有一棵他从没种过的野草,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朵蓝色的小花。他问爷爷那是什么花,爷爷说:“它自己长出来的,不用管它。到了时候就会开。”
程野觉得,徐雯就是那朵突然长出来的花。
他睡着了。
周一回到北京,程野一头扎进了仓库。他在网上卖的是户外用品,帐篷、睡袋、便携炉具之类的。生意不好不坏,够他吃喝,存不下什么钱。合伙人大刘比他小两岁,胖乎乎的,成天乐呵呵,听说他去相亲了,追着问了一路。
“班主任?我靠,程哥你可以啊,师生恋加姐弟恋,buff叠满了。”
“别扯。”程野蹲在地上清点货品,“就见了个面,八字没一撇。”
“那你跟人聊得怎么样?有没有戏?”
程野想了想,把徐雯发来的那个笑脸翻出来给大刘看。“你觉得呢?”
大刘凑过来瞅了一眼,咂了咂嘴:“有戏。绝对有戏。现在的女人要是没意思,根本不会主动加你微信。”
程野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搬箱子。可脑子里总不受控制地想起徐雯的样子,她解围巾的动作,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的弧度,还有她伸手告别时冰凉的指尖。
“程哥,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大刘在旁边笑。
“滚。”程野扔过去一个纸箱,自己也笑了。
当天晚上,他给徐雯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徐雯回:改作业。附带一张照片,是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红笔批注写了一半。
程野放大图片,认出那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在写“我的母亲”。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十四年前,他的作文本也这样摊在徐雯面前,等着她的红笔落下。而如今,他成了一个局外人,隔着屏幕看另一个少年的心事。
“你改作业要改到几点?”他问。
“快了。这批作文写得挺有意思,我看得入神,就慢了些。”徐雯回,“你有事?”
“没什么事。你早点休息。”
徐雯发了个“好”,然后又补了一句:“程野,你今天没抽烟吧?”
程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烟瘾?”
“你上次来茶楼,身上有烟味。手指也发黄,一看就是老烟枪。”
程野低头看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果然有一层淡淡的黄色。“今天抽了三根。”
“慢慢戒了吧。”徐雯说,“我见过我班男生偷着抽,叫了家长。可我不能叫你家长。”
程野笑出了声。“你管得挺宽。”
“那你听不听?”
“听。”他回,“能不听吗?”
徐雯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从那天起,程野和徐雯开始了每天不间断的微信往来。有时候是几句闲话,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徐雯发她办公室窗台上养的那盆绿萝,说她养了五年,只长叶子不开花。程野发他仓库里新到的一批帐篷,说周末去郊区试试效果。两个人都是不温不火的性子,聊天也像煮茶,慢慢热起来。
第二周周五,程野坐高铁回了老家。这次他没去茶楼,而是直接去了三中门口等徐雯放学。天快黑的时候,学生们乌泱泱地涌出来,穿一样的校服,背着一样的书包。程野站在校门对面的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有点紧张。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刚剪过,短短的,显得精神了些。大刘知道他要来,非塞给他一条浅灰色围巾,说北京现在都流行这么围,显高。程野拽了拽围巾,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徐雯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她没穿那件灰色大衣,换了一件驼色短外套,黑色牛仔裤,头发放下来了,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站在校门口张望了一下,很快也看见了他,朝他快步走来。
“等多久了?”她问,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
“刚到。”程野说,“冷不冷?”
“还行。放学时候人多,出来得晚了。你吃饭了吗?”
“没,等你。”
徐雯笑了。“那请你吃食堂。我们学校食堂新来了个师傅,拉面做得不错。”
程野跟着她往学校里面走。门卫认得徐雯,笑着打招呼:“徐老师,对象啊?”徐雯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是啊。”程野的耳根又热了。
学校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值日的学生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程野。徐雯带他到窗口,要了两碗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牛肉。
“你喝什么?”她问,“豆浆还是酸梅汤?”
“酸梅汤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程野环顾了一下周围,食堂比他上学时候翻新了不少,墙壁雪白,桌椅换成了蓝白相间的款式。但空气里那股饭菜味没变,混着洗洁精的清香,让他瞬间回到了十八岁。
“这里以前有个小卖部,你记得吗?”徐雯指着食堂角落,“我那时候下了课常来买瓶酸奶。你们班男生老在那儿扎堆买干脆面,把包装里的卡片抽出来,面就扔了。”
程野笑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后来被教导主任抓了,罚扫厕所。”
“你们班男生挺闹的,就你安静。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徐雯低头吃面,热气蒸上来,把她睫毛都打湿了,“可你作文写得真好。我每回批到你的本子都要多看两遍。”
“也没多好。”程野说,“后来不写了。”
“为什么?”
程野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抬头。“写东西没用。高考作文也就四十五分,比人家就多几分。有那功夫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徐雯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大学去了计算机系?”
“嗯。好就业。”
“结果呢?你喜欢吗?”
程野停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混口饭吃。你呢,你后来怎么不留在大城市?”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是独生女。”徐雯说,“回来照顾他们。当老师也挺好的,跟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在一起,不觉得自己老。”
“你本来就不老。”程野脱口而出。
徐雯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你这是夸我?”
“实话实说。”
两个人笑着把面吃完了。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几盏探照灯把跑道照得发白。徐雯走到一处单杠旁边停住了,伸手抓了抓杠,没抓住。
“你之前说,你心里装着事。”徐雯扭头看他,“是什么事?”
程野没说话。他抬头看天,镇上的星星比北京多,但也只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撒在黑板上的粉笔灰。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他说,“他最后几天一直说胡话,喊我的名字,说小野怎么还不回来。我就在他跟前,他看不见我。”
徐雯走近了一步,却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家里人都说解脱了。我没觉得解脱。”程野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他要是能再睁眼看我一下,多好。”
徐雯拍了拍他的胳膊,很轻的一下。“你爷爷一定看得见。他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你呢。”
程野低头看她。徐雯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盛着水光。他忽然很想抱住她,可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终究没伸出来。
“走吧,我送你回你妈家。”徐雯说。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冬青树的味道。程野走在徐雯左手边,替她挡着风。徐雯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现在一个人住镇上?”程野问。
“嗯,学校分了间宿舍。一室一厅,够住了。”
“你爸妈呢?”
“住县里。周末我过去看他们。”
“那你这周怎么没去?”
徐雯停了一下。“我跟他们说了,这周有事。”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侧过头,徐雯正低头看路,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雯。”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微微歪着,等他说下去。
“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你上次说的。”
“好啊。”
送徐雯到学校宿舍楼下,程野站住了。那是栋旧居民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掉的爬山虎,窗户亮着几盏暖黄的灯。
“你上去吧。”他说。
徐雯看着他,忽然说:“程野,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样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
“你以前是我学生,我还给你写过评语。现在站在我宿舍楼底下,跟谈恋爱似的。”
程野笑了。“你上次不是说,别把你当老师吗?”
“话是这么说。”徐雯也笑了,“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来,你那时候坐最后一排,校服领子总翻着,不爱听课,就爱在作业本上乱画。”
“我画什么了?”
“画了好多小人儿。有打篮球的,有坐在树下发呆的。你有一本练习册,封底画了个女生,我就没猜出来是谁。”
程野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高三那年秋天,徐雯站在窗前读课文,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侧脸像镀了一层金边。他偷偷在练习册上画了那个侧影,后来觉得太明显,用墨水涂掉了。
“画着玩的。”他说。
“我知道。”徐雯往后退了一步,“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
“徐雯。”
“嗯?”
“我下周末去县里找你。”
徐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程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才转身往外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回到家里,母亲早就等着了。“怎么样?又见面了?都聊了什么?人家对你态度还行吗?”
“挺好的。”程野说,“妈,我下周末去县里找她。”
母亲眉开眼笑。“好好好,去去去。你二姨都跟我说了,徐老师对你印象不错。你可得把握住。对了,下回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父亲还在看电视,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程野回了房间,给徐雯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徐雯回:“你妈又盘问你了?”
“你怎么知道?”
“当老师的,什么猜不到。”
程野笑着摇摇头。“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晚安。”
“晚安。”
程野把手机放在床头,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他做了个梦,梦见高三那年的教室,徐雯站在讲台上念诗,念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徐雯的头发丝都在发光。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没写成。
梦到这里断了。程野醒过来,天还没亮。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
徐雯给他发了条消息,两点十七分发的:“我梦见你了。你在篮球场上打球,我在旁边看。你投了个三分,回头冲我笑。”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手指飞快地打字:“我也梦见你了。你在念诗,我在下面坐着。”
发完他才觉得害臊,又补了一句:“起这么早?”
徐雯没回。她大概又睡着了。
程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的老槐树静悄悄的,只有风在枝桠间穿行,发出极轻的呜咽。他忽然很希望周末快点来。
他算了算,还有六天。
接下来的一周,程野把所有热情都耗在工作上。他白天打包发货,晚上整理店铺页面,把销量最好的几款帐篷重新拍了图。大刘说他像换了个人,以前是条咸鱼,现在是个打了鸡血的咸鱼。
“追女人嘛,不得挣点表现。”大刘嚼着外卖盒里的鸡腿,“不过哥,我劝你悠着点。班主任跟学生,虽说现在社会开放了,可你爸妈那关能过?”
“我妈巴不得我现在就领回去。”
“你爸呢?”
程野不说话了。他爸那人,一辈子要面子,把儿子三十好几没结婚当成自己的耻辱。现在儿子找了个大六岁的,不知道心里会怎么翻腾。
“先处着吧。”程野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周五下午,程野坐上了去县里的大巴。镇子到县城一个小时车程,路是新修的,两旁种着光秃秃的杨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给徐雯发消息:出发了。
徐雯回:我在车站等你。
程野心跳加速。他打开车窗,让风吹在脸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逃课的学生,满心欢喜地奔去见一个人。
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程野提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看见徐雯站在出站口。她穿了件米色长羽绒服,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饿了吧?”她迎上来,把袋子塞给他,“先吃点垫垫。我爸刚打电话,说晚饭好了,让咱们过去。”
“去你爸家?”程野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然呢?”徐雯笑得促狭,“老两口听说我要带人回去,从中午就开始忙活。你要不去,他们会伤心的。”
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还行,不算失礼。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肉夹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买的。”徐雯说,“我也没吃饭,咱先垫巴一口。”
两人站在车站门口,一人一个肉夹馍,吃相都有些狼狈。程野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的,相亲对象是前班主任,第一次正式约会就是见她爸妈。跟走流程似的,该跳的步骤全跳了。
“你紧张吗?”徐雯问。
“有一点。”程野说,“你爸严厉不严厉?”
“不严。当了一辈子中学物理老师,脾气好得很。就是我挺闹心的。”徐雯咬着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他说,你比我小六岁,让我别耽误人家。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程野笑了。“那是我该紧张还是该放心?”
“放心。”徐雯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角,“我爸见了你肯定喜欢。因为我不喜欢的人,我压根不会往家带。”
徐雯家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大白菜和蜂窝煤,墙皮有些剥落,但打扫得很干净。徐雯走在前面,程野跟在后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程野一遍。“来了?外面冷吧?快进来。”
“叔,您好。”程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徐雯的父亲看着他,笑了笑:“叫老徐就行。你是我闺女的……朋友。别见外。”
老徐的话带着一种微妙的幽默感。程野跨进屋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厨房出来,满脸是笑:“这就是程野吧?哎,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快坐快坐。”
“阿姨好。”
徐雯的母亲拉着程野在沙发上坐下,又使唤老徐去倒水。程野想站起来帮忙,被按了回去。徐雯在旁边憋着笑。
“听雯雯说,你以前是她学生?”徐母坐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拉家常。
“是,高三时候徐老师教我语文。”
“那敢情好,知根知底的。”徐母说,“我们雯雯眼光高,这些年给我愁得呀。你是不知道,她二十九岁那年处了个对象,都订了,结果……”
“妈。”徐雯打断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徐母笑着拍拍程野的胳膊,“小程,你多吃点。今天这桌菜是我跟老徐忙了一下午弄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饭菜上齐,四个人围桌而坐。程野坐在徐雯旁边,碗里的菜被徐母夹得堆成了山。他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徐母说年轻人正能吃,别客气。
老徐开了瓶酒,问程野喝不喝。程野说能喝一点。老徐给他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举起来:“小程,我闺女这些年不容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说了不算,她自己说了算。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但你给我交个底,你是认真的吗?”
徐雯在桌子底下踢了老徐一脚。“爸!”
“你看,我还没说两句。”老徐笑了,“我就想知道,你有多大诚意。年龄不是问题,但你要想清楚,你跟她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程野端起酒杯,手指有些发颤。他看一眼徐雯,她正低头给她妈夹菜,耳尖红透了。他深吸一口气:“叔,我要是没想清楚,今天就不会来。”
老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行。你带她去看看电影,逛逛街。她一年到头就泡在学校里,日子过得跟修行一样。你帮我把她拽出来透透气。”
徐母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被徐雯瞪了一眼。“妈,你又来了。”
“我高兴嘛。”
那顿饭吃了很久。程野喝得微醺,但神志清楚。他坐在徐雯家的老式沙发上,看着她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灯光是暖黄的,房间里摆着一些老物件,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切都带着一种安定的气息。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身份坐在这里。可一切又那么自然。
临走的时候,徐母塞给他一袋水果,说:“小程,下回放假多待几天。镇子离县里也不远,你开车来方便。”
“阿姨,我还没车。”
“那坐大巴。反正也不远。”徐母拉着他的手,又看了眼徐雯,“你妈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你们好好的。”
程野点点头。老徐站在门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程野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好好的,别辜负她。
从徐雯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在县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有一两辆车从身边驶过,卷起几片枯叶。
“你爸妈人真好。”程野说。
“好什么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徐雯把手插进口袋,“我爸那是试探你呢。要看你有没有担当。”
“那我看上去有没有?”
徐雯斜了他一眼。“凑合吧。”
程野笑起来。两个人走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奶茶店前,徐雯停下来,抬头看招牌。“我请客。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
徐雯点了两杯热奶茶,推给他一杯。两个人靠在奶茶店外的长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天很冷,奶茶的甜热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程野。”徐雯忽然说,“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别说什么缘分,我要听实话。”
程野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天,县城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边缘毛茸茸的,像被水洗过。
“我说不上来。”他慢慢说,“就是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好像别的乱七八糟的事都不重要了。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想靠近。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徐雯转过头。
“嗯。以前上课的时候,你一进教室,我就觉得踏实。虽然我作文写得好,你老夸我,可我其实特怕你叫我回答问题。你一看我,我脑子就空。”
徐雯轻声笑了。“我知道。你每次站起来,耳朵根都红。”
程野也笑了。“那你不还老叫我。”
“谁让你不听课。”徐雯把奶茶杯子晃了晃,“我也跟你说实话。我二十九岁之后,就不信男人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可那天在茶楼看见你,我忽然有点……怎么说呢,心里动了一下。你坐在那儿,跟十四年前一样,还是那种闷闷的样子。我就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程野转头看她。月光下,徐雯的侧脸柔和极了,她的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女孩的娇艳,而是历经世事后依然愿意相信的温柔。
“我不会让你后悔。”他说。
徐雯伸出小拇指:“拉钩。”
程野和她勾了勾手指。徐雯的手指冰凉,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像一片雪花落下来,瞬间化了。
那天晚上,程野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干净。他躺在床上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母亲听说他见了徐雯父母,高兴得说话都变了调:“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你好好跟人相处,别犯浑。”
挂了电话,程野打开窗户,让冷空气灌进来。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徐雯让他戒。他决定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是周六,程野和徐雯真的去看了电影。县城电影院不大,他们选了部爱情片。徐雯看到一半睡着了,头歪在程野肩上。程野不敢动,就那么挺着肩膀,直到电影结束。
徐雯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程野说,“就结尾那段,男女主分手你都没看见。”
“那多好。”徐雯打了个哈欠,“免得闹心。”
从电影院出来,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逛。徐雯给程野挑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说他穿这个颜色好看。程野要付钱,徐雯已经抢着刷了卡。
“算我送你的。”她说,“下一件你送我。”
程野就真去给她挑了条丝巾。浅灰色,上面有暗纹,配她那件米色大衣正合适。徐雯当着他的面把丝巾系上,在镜子前左右照了照。
“不错。”她说,“你眼光比你那篇作文好。”
“那篇作文就那么差?”
“不是差。太悲了。我当时边改边掉眼泪,心说这孩子才多大,怎么看事情这么透。”
程野笑了笑,没说话。那篇作文写的是爷爷的南墙,其实说的都是生死。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见惯了村里老人的离世,对“人总是要走的”这件事有很痛的认知。
“以后不写那些了。”他说,“要写也写点高兴的。”
“写什么?”
“写你。”
徐雯的脸红了一下,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
周日傍晚,程野回北京。徐雯送他到车站,从包里拿出一盒糖。“我自己做的牛轧糖,你带回去。别舍不得吃,放久了会硬。”
程野接过盒子,放进背包。广播开始催促检票,他忽然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徐雯的肩膀。徐雯僵了一下,然后靠进他怀里,很快又分开。
“走吧。”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下周末见。”
“下周末见。”
程野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把那盒牛轧糖打开,尝了一块。花生很多,甜度刚好。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野和徐雯的节奏固定下来。每个周末,不是他回去,就是她来北京。徐雯的寒暑假时间长,有时候能连着待上好几天。两个人一起去逛了颐和园、爬了香山、看了国家大剧院的话剧。程野发现徐雯在生活中是个很可爱的人,会为了巷子里一只流浪猫走不动路,也会在超市里为买哪种酱油纠结半天。
“你以前站在讲台上可没这样。”程野说。
“讲台上那是装的。”徐雯理直气壮,“老师不得有点威信吗?再说那时候你才多大,我在你面前不端着点,你们能听我的?”
“所以现在不用端着了?”
“现在啊。”徐雯歪头看他,“现在你管着我,我端着给谁看?”
程野心里一热,牵了她的手。徐雯的手如今不凉了,温暖干燥,和他十指相扣。
可生活不总是甜的。
过了年开春,程野的网店出了状况。合作了很久的供货商突然断了货,还卷走了一笔预付款。程野和大刘焦头烂额,店里一度发不出货,几个老客户投诉到了平台,店铺权重跌得厉害。那段时间程野每天都在仓库和办公室之间奔波,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徐雯给他打电话,听见他声音不对,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程野赶紧说不用。可没过几天,他银行卡里收到一笔转账。五万块。备注写的是“先拿去周转”。
他打电话过去,徐雯说:“我这些年存了点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先用,等赚了还我。”
“徐雯,这钱我不能要。”
“你跟我分那么清?”徐雯的声音很平静,“程野,你要真把我当自己人,就别推。我是要跟你过日子的。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程野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他和大刘的生意撑过来了,靠着一批质量过硬的新货源和回头客的信任,慢慢缓过了劲。三个月后,他把钱还给了徐雯,还在她的存折上多打了五千。徐雯不要,他说这是利息。两人争了半天,最后那五千块被徐雯买了一套露营装备,说等天暖了让程野带她去山里。
那年春天,程野带徐雯去了怀柔。两个人租了辆小破车,沿着山路开。徐雯坐在副驾驶,放着老歌,心情好得哼起来。山顶有一片草地,他们把帐篷支上,铺开野餐垫。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老了,找个这样的地方住着多好。”徐雯躺下来,看着天空。
“那我不做网店了,来这山里种地。你继续教书。咱再生个孩子,天天带着爬山。”
“谁给你生孩子。”徐雯踹了他一脚,脸却红了。
程野笑着抓住她的脚踝。徐雯瞪他:“干嘛?”
“我认真的。”程野说,“我想结婚了。”
徐雯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程野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急,“我知道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跟你在一起这半年多,每天都觉得踏实。我以前一个人在北京,早上一睁眼就发愁。现在不了。我想把你接到身边来。当然这事得从长计议,你的工作在镇上,爸妈在县里。但你给我点时间,我把网店做出个样来,等有了起色,咱在镇上或者县里买套房,离你学校近点。我人在哪都能干活。”
徐雯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行不行?”程野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再说一遍。”
“什么?”
“想结婚那句。”
程野深吸一口气:“徐雯,我想娶你。”
徐雯扑上来抱住了他。程野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仰去。两个人滚在野餐垫上,徐雯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程野能感觉到她的眼泪,热乎乎的,洇湿了他的衣领。
“哭什么啊。”他笑着拍她的背。
“你管我。”徐雯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本来我打算自己说。”
“那换你说。”
“不说了。”徐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你已经说了。”
程野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山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松针的气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实的世界很快就给他们出了一道题。
程野的父母知道他想结婚的消息后,反应截然不同。母亲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找算命的看日子。父亲却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半包烟。
“你想好了?她三十九了。”
“爸,年龄不是……”
“我没说年龄不行。”父亲打断他,“可她是你老师。你以后怎么面对老家人?你二姨那边怎么交代?让亲戚们说,你程野找不着媳妇,把老师给拐跑了?”
程野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爸,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徐雯她教过我,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你跟我犟什么?”父亲把烟头按灭,“我这是为你考虑。你现在觉得没什么,等过两年呢?别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程家儿子娶了自己的老师,你受得了?你妈受不受得了?”
“那您说,我该娶谁?”程野的声音也高起来,“您倒是给我介绍个合适的。三十三年了,您催我结婚催了十年,现在我找到了,您又这不行那不行。您到底要我怎么样?”
父亲被他问得没了话,只是叹气。母亲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他爸,那徐雯姑娘你也见过,人长得周正,工作也体面。就是岁数大点,可对小野好。你还图啥?”
“我图啥?我图他过得好。”父亲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你自己拿主意吧。我管不了了。”
程野摔门而出。母亲追出来喊他,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程野给徐雯打电话,原本想说说家里的事。可听见徐雯兴冲冲地说她已经跟学校打了申请,下学年可能调到北京分校交流任教的消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徐雯问,“不高兴?”
“没有。高兴。”程野说,“你来北京,那太好了。”
“我就说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徐雯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咱们先租个房子。等我调过来,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你上次说的买房,再攒攒。不着急。”
程野在电话这头点着头,心里又酸又涨。他知道徐雯在努力,努力靠近他,努力规划他们的未来。可父亲那番话像块冰,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之后的日子,程野有意无意地减少跟徐雯视频通话的频率。徐雯问他是不是店里有事,他说有点忙。徐雯也没多问,只是晚上发消息说,要是忙,周末她就不过来打扰了。
可周末一到,徐雯还是来了。程野从仓库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老家带来的水果和卤味。春天的北京风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脸色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你不是说这周不来了?”程野打开门,心疼得要命。
“我想你了。”徐雯说。就这四个字,把程野所有想说的、想问的都堵了回去。
他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混着风尘和柳絮的气息。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我最近……有点乱。家里的事,我还没处理好。”
徐雯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像湖水,平静而透彻。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我们的事?”
程野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徐雯笑了一下,“没关系。换我是他,也得多想想。咱们慢慢来。我不怕等。”
“可你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
“所以不差这一年半载。”徐雯说得轻松,但程野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那是一种善解人意的收敛,让人心疼。
他牵着徐雯进了屋,给她倒水,让她坐下。春天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满室金黄。徐雯坐在他二手淘来的旧沙发上,捧着水杯,慢慢讲起了她那一段订婚又取消的往事。
“那个男的跟我同岁,是县医院的医生。我们处了两年,定了婚,酒店都订好了。结果有一天我在他手机上发现他跟药代开房记录。那人还理直气壮,说结婚以后我会觉得这种事无所谓。我当天就跟家里说要退婚。我妈哭得不行,说我都快三十了,再想找就难了。可我知道,要是结了,我就不是我了。”
程野蹲在徐雯面前,握住她的手。徐雯低头看他:“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从那时候起就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跟一个真正尊重我、珍惜我的人在一起。程野,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我也是。”程野说,“你等我。我会让我爸明白的。”
徐雯点了点头。窗外的柳絮飘飘悠悠,像一场温柔的雪。
转变发生在五月。
程野的父亲突发脑梗,被送进了县医院。程野接到电话时正在仓库里理货,脑子嗡了一下,手抖得连手机屏都划不开。他问母亲:“严重吗?爸他怎么样?”
“你爸……”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生说是小面积梗,人还清醒,就是半边身子不能动。你赶紧回来吧。”
程野没敢耽搁,在高铁上给徐雯发了消息。徐雯正在上课,回了个电话过来:“你在哪?别急,我马上去医院。你先直接过去。”
程野下了车直奔医院。跑到病房门口时,看见徐雯已经在了。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身边放着一袋新买的洗漱用品和保温壶。看见程野跑来,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别跑,人没事。刚做了检查,正在挂水。你妈在里面陪着。”
程野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抬头看徐雯,她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着。就是那种力量,让程野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谢谢。”他说。
“进去看看你爸。”
程野推门进去。父亲躺在病床上,半个身子盖着薄被。母亲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父亲看见他,嘴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爸。”程野走到床前。
父亲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门口。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徐雯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是徐老师。”母亲说,“多亏她帮忙。联系医生、办手续,都是她在跑。”
父亲看着徐雯,许久,把目光又转回到程野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爸,你好好养病。”程野说,“别想那么多。”
父亲闭了闭眼,算是回应。
徐雯在医院守了三天。她跟学校请了假,白天在病房帮忙,晚上去陪程野母亲回家睡觉。程野母亲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雯雯啊,我们家亏欠你的。小野他爸那个老顽固……可你比亲闺女还亲……”
“阿姨,您别这么说。”徐雯替她擦眼泪,“我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父亲的病床前,有时候只剩下程野和徐雯两个人。父亲醒着,看见徐雯给他擦脸、喂水,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眶常常发红。
有一次,父亲用没瘫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抽屉。程野打开,里面是一个红包。红纸已经旧了,折痕很深。
“给雯雯。”父亲含糊不清地说。
程野愣住了。这是他们老家第一次见准儿媳才有的礼数。父亲早早准备了,却一直没给。
徐雯走过来,握了握父亲的手。“等您病好了,我请您喝茶。这礼您留着,到时候再给。”
父亲摇了摇头,还是把红包往她手边推。
徐雯看了程野一眼。程野点点头,徐雯便接过来,郑重地装进包里。“那您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您去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父亲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眼泪先落了下来。
父亲住院半个月,徐雯跑了十趟。等出院时,老人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院那天,程野开车送父亲回家。徐雯坐在副驾,程野父母坐后排。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住院期间的琐事,父亲一直沉默,快到家时,突然说了一句:“雯雯,对不住。”
徐雯回头,笑着说:“叔,您没对不起我。您是为了小野好。我都明白。”
父亲摇了摇头:“不说了。以后好好的。”
车厢里静默了一瞬,然后母亲带头笑出了声:“这死老头子,病了一场,倒学会说软和话了。”
程野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春天最后一场霜终于化了。
父亲身体好转后,对程野和徐雯的事彻底松了口。他甚至主动给二姨打电话,说“老二的介绍靠谱”,让二姨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母亲则开始张罗着看日子、置办东西。程野说不用着急,母亲说:“你不急,人家雯雯不能一直等着。”
婚礼定在十月。
徐雯说,不办大的,就把两家人请到一起,吃顿饭。程野依了她。吃饭的地点选在镇上那家茶楼,他们重逢的地方。茶楼老板听说之后,特意留了最大的包间,还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茶楼二楼张灯结彩。程野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大刘当司仪,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徐雯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站在程野身旁,被映得脸色红润。
双方的父母都在。程野父亲拄着拐杖,走路还有些不稳,但精神很好,亲手把红包递给了徐雯。徐雯接过来,叫了声“爸”。老头子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母亲在旁边偷偷抹泪。
茶楼老板凑热闹,泡了一壶碧螺春,说当年有个小伙子在这儿等他的班主任,等了快一个小时,反复看表。程野知道他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徐雯笑话他:“你那时候是不是特怕我爽约?”
“有那么一点。”程野说,“你要不来,我可能这辈子都跟自己较劲。”
“我不来,谁治你?”
两家人大笑。程野拉过徐雯的手,在手心里握紧了。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十八岁的自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偷偷在作业本上画徐雯的侧影。画完了又怕被发现,用墨水涂掉。可不管怎么涂,那个影子都还在。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十四年,终于在这个秋天开成了花。
婚礼结束后,程野和徐雯去了趟北京。他们在程野租的房子里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徐雯的调动申请也批下来了,就在北京一所中学做教研员。程野的网店终于走上正轨,大刘干劲十足,准备开拓新的产品线。
日子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当然也有争吵。比如徐雯嫌程野回家总把袜子扔在沙发上,程野嫌徐雯改作业到半夜不睡觉。比如程野工作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徐雯比他妈还唠叨。但每次吵架不过夜,谁先低头谁先笑,总有一个人先伸出手。
有一天晚上,程野和徐雯在小区里散步。月亮很好,又圆又亮。程野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第一次在茶楼见面那天,月亮也这样。”
徐雯仰起脸看天。月光洒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记得。我还给你发微信说今晚月亮不错。”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土。”
“那你回得那么快。”
“因为我也想发来着。”
徐雯笑了,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程野。”
“嗯?”
“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你那天去了茶楼。谢你没嫌我老。谢你爸爸生病的时候,你没放弃。谢谢你终于把我变成了你老婆。”
程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教过我怎么写作文,不然我连封像样的情书都写不出来。”
“那你写一封。”
“现在?”
“回去写。三千字,不能少。”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这是作业。”徐雯摆出班主任的架势,“交不上来,今晚睡沙发。”
程野笑了,把她揽得更紧。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晚回到家,程野真写了。他找出一个旧本子,用签字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徐雯坐在旁边假装看教案,眼睛却不住地往这边瞟。程野用手遮住本子:“别看,等我写完。”
写完了,整整三页。徐雯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程野紧张地看着她。
“还行。”徐雯合上本子,嘴角压着笑,“就是有个错别字。‘举案齐眉’的‘案’,你写成了‘按’。”
“不可能,我查了。”
“查了还写错?”
程野凑过去看,果然是对的。徐雯哈哈大笑:“逗你的。写得不错,情书合格。我收下了,当传家宝。”
“你这个人。”程野又气又笑,把徐雯圈进怀里。
徐雯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程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现在换你叫我老师了?”
“那当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程野低头看她,认真地说:“你才是我的老师。永远是。”
徐雯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出了眼泪。
窗外的月亮亮得近乎圆满,清清朗朗地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不快不慢。程野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茫茫人海里,重新遇见了那个替他擦掉作文本上墨迹的人。而那个人,如今睡在他的枕边,呼吸均匀,梦境安稳。
他想起爷爷家南墙边那朵蓝色的小花。爷爷说过,它自己长出来的,不用管它,到了时候就会开。
现在,时候到了。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北京就下了场小雪。程野在仓库里忙得热火朝天,大刘拿着手机冲进来:“哥,嫂子电话。”
程野摘了手套接过来。徐雯的声音有些犹豫,像在斟酌措辞:“程野,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程野的心提了起来。徐雯向来干脆,很少用这种语气。他跟大刘交代了几句,开车往家走。路上雪越下越大,雨刷来回摆着,把挡风玻璃刮得呜呜响。
进门的时候,徐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堆旧照片。那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相册,有些边角已经发黄。她抬头看了程野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了?”程野脱了外套,在她身边坐下。
徐雯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照片。程野接过来看,是高中毕业照。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表情木然,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而徐雯坐在第一排中间,穿着浅色衬衫,笑得矜持。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程野问。
“我妈送来的,说是我们结婚的贺礼之一。”徐雯的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程野,“你看你那个时候,像不像个小老头。”
程野笑了。“那会儿不觉得。现在看确实挺傻的。”
徐雯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了。她低头整理那些照片,手指在相册边缘反复摩挲。程野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到底什么事?你说。”
徐雯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打开,递给程野。
是一份检查报告。省人民医院的,时间是一周前。程野扫了一眼,第一页的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些费劲。他看到了徐雯的名字,年龄四十,后面跟着一串医学术语。
“你身体不舒服?”他问。
“没有不舒服。”徐雯说,“学校组织体检,我加查了几个项目。医生说我卵巢功能衰退得厉害,自然怀孕的几率很小。”
程野愣住了。
徐雯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揪心的平静。“我早该跟你说的。结婚之前我就知道可能不容易。可那时候我觉得,也许还有机会。现在数据摆在这儿,医生说,按我的情况,想趁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程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告诉你,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们家特别在意传宗接代这件事,趁着咱俩还没有太多牵扯,你还可以……”徐雯停了一下,像是把后面几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你还可以重新选择。”
程野盯着那张报告单。他觉得应该生气,气徐雯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可更多的是心疼。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去医院检查,坐在诊室里听医生宣判,然后再把这个结果带回家,摊开给他看。她甚至没想过要瞒他。
“徐雯。”程野把报告单折好,放到一边,转身面对她,“你听好了。我跟你结婚,是要跟你这个人过一辈子。孩子的事,有,是锦上添花。没有,那也是天意。我要是为了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放弃你,我还是人吗?”
徐雯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吸了吸鼻子,笑了:“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也知道,你爸你妈那边……”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程野说,“他们要是想不开,我就陪他们慢慢想。但你要记住,你才是我老婆。别的都好商量,只有你,没得商量。”
徐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进程野怀里,把脸埋进他毛衣里,声音闷闷的:“程野,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早知道会这样,还跟你结婚。”
“那你现在想离吗?”
“不。”
“那不就得了。”程野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我心脏不好,吓出毛病你负责。”
徐雯哭着笑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屋里暖气很足,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坐在地毯上,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程野做了个决定。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还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得听筒嗡嗡响。程野让她找个安静的地方。母亲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不对,舞也不跳了,走到旁边问怎么了。
程野斟酌了很久,把徐雯的身体情况说了。他没说医生下了“几率很小”这种判断,只说她年龄大了,要孩子不容易,想提前跟家里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程野以为母亲要哭了,正准备安慰,母亲却先开了口:“小野啊,妈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爸病那一场,差点把命搭进去。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活的是个顺心。你们俩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孩子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要是不好怀,咱就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领养一个也行。”
程野的眼眶热了。“妈……”
“别妈了。我就一个要求,你俩都别上火,把身体养好。尤其是雯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你多陪陪她。她是个好孩子,妈认这个儿媳妇。”
挂了电话,程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像被冻住了。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他已经很久不抽了,可今天实在忍不住。
徐雯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他一件厚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你妈怎么说?”
“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程野转过身,把徐雯搂进怀里,“还让我多陪陪你。你看,我就说没事。”
徐雯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感动和疲惫。“其实我也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强求。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就顺其自然。万一哪天有了,那是惊喜。没有,我就把你当儿子养。”
程野被她最后一句逗笑了。“徐老师,你这是什么癖好。”
“我这是爱岗敬业。”徐雯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前不也是我学生吗?我就当养了个大儿子。”
“那你得给我零花钱。”
“想得美。”
两个人在阳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可生活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拐个弯。
那年春节,程野带徐雯回老家过年。父亲如今恢复得不错,不用拐杖也能在院里慢慢走几圈。母亲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二姨也来了,带着一袋自家蒸的豆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喧哗。
大年初二,徐雯忽然说头晕恶心。程野以为她吃坏了肚子,没太当回事。可接下来几天,症状越来越重。母亲看得仔细,把程野拉到一边:“你媳妇儿那个……多久没来了?”
程野一愣。徐雯的例假一直不太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他们结婚后也没太在意。母亲这一说,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程野带徐雯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徐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程野从诊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在梦游。
“怎么样?”徐雯站起来。
“怀孕了。”程野说,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吹散,“医生说,七周了。”
徐雯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程野赶紧蹲下扶她。徐雯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程野也红着眼眶,“医生说情况还不稳,要卧床休息。你先起来,地上凉。”
徐雯点着头,可两条腿怎么也站不起来。程野索性把她打横抱起来。徐雯又哭又笑,搂着他的脖子:“你放下,人这么多。”
“我不放。”程野抱着她往外走,跟出来的医生和护士都在笑。他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真实。
消息传回家,母亲当场就哭了。父亲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说“好,好”,然后偷偷背过身去擦眼睛。二姨拉着徐雯的手直乐:“我就说你是有福气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事多磨,以后就顺了。”
程野没敢完全放下心。徐雯四十岁了,高龄产妇,医生叮嘱了一系列注意事项。他把网店的事暂时交给大刘,在家专门照顾徐雯。徐雯笑他小题大做,连弯腰系鞋带都不让。
“你当我是玻璃做的?”徐雯抗议。
“你现在就是。”程野理直气壮地蹲下去替她系鞋带。
可再小心,意外还是来了。二月底的一天,徐雯上厕所时发现见红。她当时没慌,叫了程野。程野手忙脚乱地开车送她去医院。一路上,徐雯都没说话,手捂着肚子,嘴唇咬得发白。
到了医院,医生做了检查,说是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住院保胎。徐雯被推进病房的时候,程野站在走廊里,腿都是软的。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马上来。挂了电话,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是程野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徐雯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偶尔醒过来,朝他笑一笑,说:“没事的,我有预感,这孩子是个倔脾气,不会轻易走。”
程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点头。他不敢说,他怕极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走的时候,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掏空他的力气。
第四天早晨,医生来了,语气轻松了些:“出血止住了,胎心还在。以后注意休息,别太累。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程野差点给医生跪下。他冲到病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徐雯。徐雯躺在床上,扭头看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她伸出手,程野赶紧握住。
“我昨天做了个梦。”徐雯说,“梦见一个小女孩在咱们以前那个茶楼门口玩,穿着红衣服,叫我妈妈。”
“说不定就是真的。”程野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你希望是女孩?”
“什么都行。健健康康的就行。”
徐雯笑了。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色映得柔和了几分。程野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他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脆弱,又如此值得用力去活。
出院后,程野几乎把徐雯供了起来。她洗澡他要在门口守着,她下楼他要在旁边扶着。徐雯说自己像老佛爷,程野就是那个太监管家。程野说:“那你可得好好保重,老佛爷出点差错,太监得杀头。”
徐雯笑得直不起腰,又怕伤着肚子,捂着嘴憋笑。日子就这样在小心翼翼的甜蜜中一天天过去。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徐雯的肚子已经很显了。她辞了教研员的工作,专心在家养胎。程野每天忙完店里的事就往家赶,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徐雯的胃口出奇地好,尤其爱吃程野做的番茄牛腩面,每回都能吃一大碗。
“这孩子以后肯定随你,爱吃肉。”徐雯擦着嘴说。
“随你好,爱吃面食。”程野说,“以后天天给你娘俩做。”
夏天来的时候,徐雯的预产期近了。程野把丈母娘接来照顾,自己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陪夜。他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堆满了半间屋子。大刘笑他:“你现在买东西跟不要钱一样,当年追嫂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方。”程野说:“那不一样。现在是一家人。”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徐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忽然肚子一阵发紧。她算了算日子,预产期还有十天。她以为自己记错了,没当回事。可疼痛越来越规律,她终于叫了程野。
从家里到医院,用了二十分钟。徐雯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程野的手抖得连签字都签不成。丈母娘在旁边安慰他:“没事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可程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叫的全是徐雯的名字。
产房的门关上了。程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茶楼里的重逢,想起县城电影院里徐雯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侧脸,想起医院里父亲病重时徐雯忙前忙后的身影,想起那个收到怀孕消息时哭着滑坐到地上的黄昏。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忽然特别想念爷爷。如果爷爷还在,知道他要当爸爸了,该有多高兴。他一定会在南墙边种更多的花,等重孙子来了好摘给他玩。
凌晨两点零七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女儿,六斤七两。”
程野没顾上看孩子,先问:“我老婆呢?”
“产妇没事,一会儿就推出来。你先看看孩子。”护士把小包裹往他怀里送。程野僵硬地接过来,低头一看,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扁扁的,嘴巴微张着,睡得正香。
他的手开始发抖,比刚才签字时抖得更厉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啪地滴在包被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孩子弄醒。
“看看你,多大个人了。”丈母娘在旁边也抹着泪。
很快,徐雯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可眼睛亮得惊人。程野抱着女儿凑到她跟前,徐雯偏过头看了看,轻轻笑了:“像你。”
程野说:“像你。你看这额头,这鼻子。”
“就一张皱脸,能看出什么。”徐雯虚弱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
程野低头亲了徐雯的额头,亲了很久。他闻到了汗味、药水味,还有新生命那种温热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稳稳当当。
“谢谢你。”他哑着嗓子说。
“谢我什么?”
“谢你那么勇敢。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谢你……没放弃我。”
徐雯的眼眶也红了。她偏过头,声音很小:“程野,咱闺女叫什么?”
程野想了想:“程念吧。怀念的念,念书的念。小名就叫念念。”
“程念。”徐雯念了一遍,笑了,“好听。就是不知道她以后写名字会不会嫌难。”
“难也得写。她妈妈是语文老师,敢嫌难。”
两个人都笑了。怀里的婴儿轻轻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了程野的一根手指。那力气软绵绵的,却像攥住了他的整个余生。
念念出生之后,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程野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了话痨,每天对着女儿又说又唱。念念满三个月的时候,程野父亲从老家赶来看孙女。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个多小时,就那么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爸,你坐会儿。”程野说。
“我看看她。”父亲说,“长得像雯雯,秀气。”
“你不是说像我吗?”徐雯端了盘水果过来。
“像你们俩。把优点都挑了。”父亲说。
母亲在厨房张罗饭菜,声音传出来:“程野,你二姨打电话来,问你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得带着念念回去。你二姨还没见过孩子呢。”
“回。”程野说,“回去让二姨看看,她给介绍的这门好亲事,现在开花结果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那可不。你二姨现在逢人就说,她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事,就是把雯雯介绍给了你。”
徐雯笑着摇头:“二姨这张嘴啊。”
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时候,念念躺在旁边的摇摇椅里,自己咿咿呀呀地玩着。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程野觉得,日子从来没这样满过。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程野和徐雯躺在床上。徐雯轻声说:“你最近还写东西吗?”
“没写。哪有时间。”
“写写吧。”徐雯说,“念念以后长大了,我想让她看看。她爸当年是怎么追到她妈的。”
“谁追谁啊?”程野翻身看着她,“当时是谁先提出试试的?”
“那不算。是你先在茶楼等了我一个小时。”
“我那是讲礼貌。”
“你那是有贼心没贼胆。”
程野笑了,把徐雯往怀里揽了揽。她的身体温暖柔软,还带着点奶香。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病痛,没有别离,只有怀里的人和隔壁小床上均匀的呼吸。
“徐雯。”他轻声叫。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你会不会还拿我当学生训?”
“那要看你听不听话。”
“我听话。”
“听话就对你温柔点。”徐雯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困了。”
“睡吧。”
徐雯很快睡着了。程野听着她的呼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墙壁映成淡青色。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冬天,高三教室窗外的老槐树,风吹得枝桠哗啦响,十八岁的他趴在桌上打盹,半梦半醒间看见徐雯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情”字。
那时候他不懂这个字。现在他懂了。
情是南墙下自己长出来的野花,是茶楼门口红灯笼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是产房外长椅上焦灼的等待,是深夜里为一个人留的那盏灯。
程野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给念念冲奶粉,给徐雯煮面。日子还在往前。可他不怕了。因为手边有温度,心中有牵挂。
他侧过身,在徐雯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梦中,徐雯似乎笑了一下。也许没有。但程野愿意相信,那是她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说:谢谢你,再次成了我的老师。这一次,教我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不再迷茫的人。
月亮从窗前移到天边,夜色温柔。这一夜,所有人都很好。
念念半岁的时候,程野的网店接了个大单。一家户外俱乐部要采购一批定制帐篷,数量不小,利润也可观。大刘高兴得直拍大腿,说这是天降横财。程野却比平时更忙了,白天在仓库盯货,晚上回来还要跟厂家对细节,经常忙到半夜。徐雯心疼他,夜里给他煮面,端到书房门口,看他戴着眼镜对着电脑敲键盘,像极了当年坐最后一排补作业的模样。
“你再这么熬下去,念念该不认识你了。”徐雯靠在门框上说。
程野抬头笑了笑,朝她招手。徐雯走过去,把面放下,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都有白头发了。”
“哪有。”程野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徐雯扭了一下,没挣扎,由着他抱。
“我看了你的账本。”徐雯说,“这批货做完,能挣不少。你有没有想过,把工作室从那个旧仓库搬出去?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大刘天天在那儿窝着,对身体不好。”
程野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想过。那间仓库是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租的,便宜,地方大,就是条件简陋。每次看到大刘夏天光着膀子在里面打包,他心里都不好受。
“等这批单子结了,就找个像样的地方。”程野说,“最好离咱家近点。以后再雇两个人,我就能抽出身来。你不是一直说想回学校教书吗?等念念再大点,你去找个轻松的差事,别整天闷在家里。”
徐雯笑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想回学校了?我巴不得在家多陪陪念念。”
“你是巴不得继续当老师。”程野看穿了她,“前两天你在书房里翻出以前的教案,看了大半夜,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雯被戳中了心事,叹了口气:“是有点想。主要是放不下那种感觉。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的听进去了,有的在开小差。可不管怎么着,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那就去。”程野说,“念念有我妈帮着带。你去教书,我支持你。”
“你妈身体也不好。再说念念还小,离不开我。”徐雯摇摇头,“再等等吧。等她上了幼儿园,我就出去找事做。”
程野没再劝。他明白徐雯的顾虑。她嘴上说不急,可每次经过小区里的学校,都会多看两眼。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高三那年的徐雯,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些年她把自己的光收起来了,安安稳稳地照着这个家。可光就是光,藏得再深,也总有透出来的时候。
那段时间,程野的店很顺。大刘找了个新人,叫小周,刚毕业的小伙子,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有了帮手,程野轻松了不少,开始把一些以前推掉的写稿兼职捡起来。他写东西的本事没丢,给几个公众号供了几篇稿子,反响居然不错。有一篇写小镇茶楼的,被一个情感号转了,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很多人说看哭了,问作者是谁。
徐雯把手机举到程野面前:“你看看,多少人说你写得好。”
“那都是平台给的量。”程野嘴上谦虚,心里还是高兴的。
“你就是爱藏。”徐雯白了他一眼,抱着念念去阳台看花了。阳台上的绿萝已经从一盆变成了三盆,程野说这叫发扬光大,徐雯说这叫分蘖。两人为此还笑了一场。
念念一天天长大,小脸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程野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她。她现在已经会认人了,看见程野回来就兴奋地拍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类似“爸爸”又类似“哒哒”。程野每次都乐得不行,说闺女会叫人了。徐雯在旁边泼冷水:“她那是无意识地发声,离会叫还早呢。”
“你当妈的懂什么。”程野抱着念念转圈,“我闺女就是聪明。”
父女俩在客厅里闹,徐雯靠在沙发上看着,心里柔软得不像话。这种生活,她以前从不敢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怀里抱着他们的骨肉,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她曾经以为会孤独终老,如今却拥有了一整个春天。
可天有不测风云。
念念一岁生日刚过,程野的母亲病倒了。风湿性心脏病,早年就有,一直吃药维持着。这年冬天特别冷,老人有天夜里起来上卫生间,受了凉,第二天就喘不上气。父亲打来电话时,程野正在跟厂家开会。他接了电话,脸色刷地变了。
徐雯正在给念念喂饭,见程野急匆匆地进来,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程野从柜子里翻出身份证和卡,“县医院,心衰。我得马上回去。”
“我跟你一起。”徐雯放下碗,去抱念念。
“你带念念不方便。”程野顿了一下,“我先回去看看情况。要是不严重,明天你们再来。”
徐雯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知道程野的脾气,越是着急的时候越不愿意多说。她帮他把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装了些现金,叮嘱他路上小心。
“你妈要是醒了,别说家里的事。就说念念会叫奶奶了,让她高兴高兴。”
程野应了一声,背上包出了门。徐雯抱着念念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念念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抓门把,咿咿呀呀地叫着。
“爸爸很快就回来。”徐雯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念念,还是在安慰自己。
程野连夜赶回老家。到医院时已经凌晨,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父亲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看见程野赶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爸,我妈怎么样?”
“稳定了。但还没过危险期。”父亲的声音嘶哑,“医生说,这病拖不得。可能要做手术,但县里条件不够,得转院。”
程野点头:“那就转。去省里。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父亲摇了摇头:“你刚成了家,又要还房贷。我跟你妈存了些,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程野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如今坐在医院长椅上,无助得像个孩子。
他给徐雯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徐雯没睡,声音清醒:“怎么样了?”
“要转院。去省城。”
“那就去。”徐雯说,“我明天带念念回老家,接上你爸一起去省城。你别急,一步步来。”
“家里钱……”
“钱的事,你别担心。”徐雯打断他,“我那儿还有些积蓄。实在不行,把老家的房子先押上。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程野握着手机,手指发紧。他忽然想起徐雯上一次也是这样,在他最慌乱的时候,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该怎么做。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生命中的定海神针。
第二天,徐雯带着念念赶了回来。她把念念托给二姨照看,自己去医院帮忙办理转院手续。程野守在母亲病房外面,看见徐雯风尘仆仆地走来,身上还穿着家里的旧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毛躁。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欠了她太多。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徐雯走到他跟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你在哪,我就在哪。走吧,车联系好了。”
母亲被转到了省人民医院。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进行。那三天,程野和徐雯轮流守在医院。父亲的血压也跟着高了,徐雯每天督促他吃药、量血压,比亲闺女还细心。病房里的其他家属都以为徐雯是老人的女儿,知道是儿媳妇后,纷纷感叹:“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儿媳妇。”
母亲手术那天,程野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徐雯一直陪着他。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瓶水,或者让他靠一靠。手术灯灭的那一瞬间,程野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停了一下。直到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去办住院手续。”徐雯拍拍他的背,“你进去看看妈。”
程野走进恢复室。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他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他做棉袄,给他包书皮,给他擦过眼泪。如今,这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你可得快点好起来。”程野说,“念念会叫奶奶了。等你出院,我让念念天天叫给你听。”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眼角渗出一滴泪。她微微睁眼,看见程野,嘴皮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别……耽误……孩子……”
“不耽误。我带着她呢。”程野笑了,眼眶却发酸,“你孙女好着呢。长得白白胖胖的,像她奶奶。”
母亲似乎放心了,又闭上了眼睛。程野在床前站了很久,直到徐雯进来叫他去吃饭。
母亲恢复得比想象中好。住院半个月后,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了。程野在老家待了将近一个月,徐雯也陪了将近一个月。念念被二姨照顾得无微不至,小脸反而更圆润了。只是她跟爸爸妈妈分开太久,再见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进程野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也知道想人。”徐雯摸着念念的头发,“这些天辛苦二姨了。”
“辛苦啥,我这当姨奶奶的,带孙女不是应该的。”二姨笑着摆手,“你们两口子把老人照顾好了,比啥都强。”
程野母亲出院后,精神状态恢复了不少。她拉着徐雯的手说:“雯雯,妈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妈,您别这么说。”徐雯说,“您好好的,就是我们的福气。”
母亲叹了口气:“就是连累你们了。手术花了不少钱吧?你们把积蓄都搭进去了。”
“钱能再挣。”程野在一旁说,“您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等母亲回屋休息了,他才把程野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这是你妈的退休金,这些年攒了些。不多,你们拿去。”
程野没接。“爸,我们够用。您留着给我妈买药。”
“拿着。”父亲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本来也是给你准备的。现在拿出来,正好用上。再说,我们老两口也花不了多少。”
程野看着父亲,最终把存折收下了。他知道,这是父亲认错的方式。从徐雯进门那天起,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而如今,这个家真正地连在了一起。
回北京的那天,程野和徐雯去县城的车站坐车。路过年站旁边那条老街,徐雯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在这儿走夜路,你跟我说你以前在练习册上画了个女生。”
“记得。”程野笑了,“现在告诉你,画的就是你。”
徐雯斜他一眼:“我早就知道。你那个涂黑的地方,对着光一看,轮廓还在。”
程野目瞪口呆:“你……你当时就发现了?”
“废话。我是你语文老师,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徐雯得意地笑,“就是没拆穿你。小屁孩一个,我还能跟你计较?”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现在你是我老公,不是学生。以前是师道尊严,现在是秋后算账。”徐雯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程野,你说咱俩是不是缘分天注定?那么多条路,偏偏就走到一起了。”
程野想了想,说:“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茶楼看见你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走多少弯路,最后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那天我不会不去。因为你在那儿。”
徐雯抬头看他。阳光从路边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她踮起脚,在程野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念念该想我们了。”
程野牵起她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十根手指缠得严丝合缝。他们并排走在县城的老街上,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归人。身后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肩头。
北京的家里,念念正被二姨抱在阳台上看鸟。听见门响,她扭过小身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程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女儿高高举起。念念咯咯笑起来,口水挂在嘴角,像颗亮晶晶的珠子。
“叫爸爸。”程野说。
“爸爸。”念念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程野愣住了。徐雯也愣住了。二姨拍手大笑:“这孩子,你们不在的这些天,我天天教,总算学会了。快,再叫一声。”
“爸爸。”念念又叫了一声,然后伸手抓程野的头发。
程野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徐雯走过来,从侧面抱住他们父女。三个人在阳台上抱成一团,午后的阳光暖暖地裹着他们。
“妈妈。”念念忽然又冒出一句,小手从程野的肩膀上伸过去,抓住徐雯的衣领。
徐雯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亲着女儿的小手,又抬头亲了亲程野的脸。“好了,都别站在阳台上了。风大。”
程野抱着念念转了个圈,朝客厅走。念念在他怀里兴奋地直蹬腿。二姨在旁边看了,也跟着笑:“这下好了,一家人都齐了。”
那天傍晚,程野给老家打电话。母亲接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程野让念念对着手机叫“奶奶”。念念对着这个黑乎乎的方块研究了半天,终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父亲在旁边问怎么了,母亲说:“你孙女会叫奶奶了。”然后两个老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一长一短,像老家院子里那两棵互相依靠的老槐树。
挂了电话,程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徐雯和二姨,看着客厅地垫上爬来爬去的念念。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蹲在北京出租屋的阳台上修洗衣机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的世界只有半缸冷水,和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回去的相亲邀约。
如果那天他拒绝了。如果他没去茶楼。如果徐雯没出现。如果他们在人海里擦肩而过。
程野不敢想。他把念念抱到腿上,用下巴蹭她柔软的头发。念念被蹭得痒了,笑着扭来扭去。
“念念。”他说。
“嗯?”女儿仰起小脸。
“等你会写字了,爸爸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写什么?”
“写程念。怀念的念,念书的念。”
“念书是什么呀?”
“念书啊。”程野笑了,指着厨房里的徐雯,“就是让妈妈教你认字。你妈妈是老师,可厉害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挣扎着要下地。程野松开手,看着她摇摇晃晃地朝徐雯走去。念念走到厨房门口,拽住徐雯的裤腿:“妈妈,抱。”
徐雯蹲下来,把女儿抱起。念念趴在她肩头,回头冲程野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春日里第一朵开放的花。
程野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徐雯和念念。徐雯偏过头蹭了蹭他的脸。夕阳从厨房窗户里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完整的、暖暖的圈。
日子一天天地过,念念两岁多的时候,徐雯重新站上了讲台。她去了一所离家不远的中学代课,每周十节课,不算忙,但足够让她找回那种久违的充实。程野的网店已经搬到了正规的写字楼里,小周成了主管,大刘又开了个分公司,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程野负责对接一些重要客户,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写东西。他给几家情感平台做签约作者,有了点小名声。有人挖出他的故事,说他是那个娶了班主任的人。程野没回应。徐雯说不用理,那些都是虚的。程野就真的不理了。
“你现在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大刘说,“想当年你蹲在仓库里啃泡面的时候,可是说一定要出人头地。”
“那会儿年轻。”程野说,“现在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大刘笑着摇头:“完了,程哥你彻底被嫂子洗脑了。”
程野也笑。他知道自己变了。这种变化不是徐雯强加给他的,而是他自己想要的。就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忽然找到了扎得最深的根,从此不再摇晃。
念念上幼儿园那天,是程野和徐雯一起送的。幼儿园门口铺着红地毯,老师们穿着统一的园服,笑容可掬地迎接每一个孩子。念念背着一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书包,紧紧攥着徐雯的手。
“怕吗?”徐雯蹲下来问她。
念念摇摇头。“不怕。”她说,“有爸爸妈妈在。”
程野和徐雯对视一眼。他们把念念交给老师。念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跟着老师走进了那扇彩色的门。小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像棵准备发芽的小树。
“她比咱俩都勇敢。”程野说。
“那当然。”徐雯仰起脸,眼睛里有光,“她可是我们程家的女儿。”
两个人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方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徐雯挽住程野的胳膊,轻轻靠在他肩上。
“程野。”
“嗯?”
“我怎么觉得,这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程野笑了,把徐雯往怀里紧了紧。“因为往后还长着呢。你教了我那么多年,还没教完。”
“你还想学什么?”
“学怎么一辈子对你好。”
徐雯捶了他一下:“都当爸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跟你不用正形。”程野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徐老师,我爱你。”
徐雯的耳根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晨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
有些话,说再多次也不够。有些日子,过再久也不腻。程野和徐雯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在他们的人生路上。前面是女儿刚才走过的方向,后面是十四年光阴铺成的来路。中间,是他们并肩站着的此刻。
风又吹起来,卷着几片早黄的叶子,从他们脚边滚过去,一直滚到远处一个亮晶晶的水洼旁,停住了。
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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